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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格达的博客:枪口下的离别

2007年02月11日
作者 刘波 12:16 | 点击 (440) | Permalink 本文地址 | Comments 最新回复 (1) | 一般分类
       Abu A还没有回来。红十字会在帮助他与家人取得联系……每周五再也看不到脸上沾满巧克力的L在路上走了,我不知道他多大时才能再次看到他的爷爷……

恐怖分子(2003919

 

这几天变天了。仍是酷热难耐,但有了风。不是轻风习习,而是像吹风机里的那种热风,干燥、满是尘土。但无论如何是风,我们很感谢它。

 

电力供应很奇怪。6个小时有电,3个小时全黑。我希望他们能在整个晚上供电,然后在白天断掉。白天要热一点,但至少可以做家务、看书,不至于没有事做。在晚上,黑暗带来了所有的恐惧、疑虑和……蚊子。所有的声音都放大了。很奇怪,有光的时候听不到这么多声音……除非你捂上耳朵。

 

近来每个人都在担心入室搜查。我们从朋友和亲戚那里得知这些事情,还在电视上看到,感到我们遭受了侮辱,我们不知道下次搜查大行动何时发生。

 

任何事情都会发生。一些似乎是例行的搜查武器。三四名士兵敲开房门一拥而入。一个看住“家人”,其他的检查整个屋子。他们检查卧室、厨房、浴室和花园。他们检查床下、窗帘后、衣箱和橱柜。当这些来自占领军的外国军人搜查你的房间时,你只能强自压抑那种耻辱、愤怒和仇恨的心情。

 

一些搜查很直截了当。数十名士兵在半夜里破门而入。家人被驱赶出去,手被反绑,头上蒙着袋子。父亲和儿子被推倒在地上,头上或背上被踩上一只靴子。

 

还有的搜查更为可怕。我们经常听说有的家庭在黎明被搜查。父亲或儿子以为是盗贼进屋,会拿起武器,但来者比盗贼更凶。家人被射杀,其他人被扣押,只剩下女人和孩子在那里哭泣。

 

我第一次目睹入室搜查是在5月。天气刚刚变得酷热的时候,整晚都没有电。我记得躺在自己的床上,半睡半醒。我们不愿睡在屋顶上,因为整晚都能听到不远处的炮火和机枪声。

 

凌晨3时许,我清晰地听到直升机在不远处盘旋的声音。我冲出卧室,走进厨房,看到E把脸贴到厨房的窗户上,窗外是黑漆漆的天空。

 

“发生什么了?!”我跑到他身边问。

 

“我不知道……搜查?但不是普通的搜查……我觉得有汽车和直升机……”

 

我从直升机的响声中仔细辨别汽车的声音。不,不是汽车,是一种重型设备,发出低沉的轰隆声。E和我对视无言——坦克?!E一步两级地跑步上楼。我笨拙地跟在他后面,用手摸索着楼梯,脑子乱成一团。

 

屋顶上一片漆黑的天空闪出一线光亮。几架直升机在四处盘旋。E把头探出楼梯扶手努力去看楼下的街道。我慢慢走近他,他转过头来,“是搜查……是Abu A家!”(译注:阿拉伯语Abu A指“A的父亲”,此处的A指长子。)他指着街边的三栋房子。

 

Abu A是位年老、可敬的陆军军官,80年代中就退休了。他在我们街区一栋两层房屋过着平静的生活。我只知道他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两位女儿都结婚了。一位和丈夫住在伦敦,另一位住在巴格达的另一个地方。巴格达的那位女儿有个三岁大的男孩,这里我称他为L。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在L六个月大的时候,我看到他躺在一辆蓝白相间的婴儿车里,Abu A自豪地推着他在街道上走来走去。

 

后来我每周五晚上都能看到这一幕:一位高大、疲倦的老人推着小小的蓝色婴儿车,里面是脸圆圆的、皮肤粉红、流口水的L

 

我从未和Abu A说过话,直到去年的一天。我在给花园外的草丛浇水,这位高大的老人带着他蹒跚学步的孙子走过,我刻意不去看他们。我妈妈告诉我,注视路人看是很不礼貌的。我转过身去,随意地给草丛边上的花儿浇水。

 

突然一个声音问道,“我们能用下水吗?”我转过头,愣了一下。Abu AL站在那里,L的手上和脸上全是巧克力。我递给他们水管,几乎不小心把水洒到他们身上,我看着那位老人洗L粘乎乎的小手,擦干他嘟起来的小嘴,边擦边说,“不能让他妈妈看到他这样!”

 

他们把水管递还给我,转身离去……我看着他们走向Abu A的房子,走走停停,因为地上的一些昆虫经常会引起L的注意,停下来去捉它们。

 

那是在去年吧……或者是在9个月以前……或者那是在100年以前。而在今晚,装甲车在开往Abu A的家,直升机在屋顶盘旋,整个街区一片嘈杂,灯光四射。

 

E和我回到楼下。厨房的门开着,我母亲焦急地站在那里看着我父亲,他站在大门边。E和我跑出去到他身边,看着三栋房子远的地方正在发生的一幕。有呐喊声、惊叫声,士兵低沉、愠怒的声音夹杂着家人和邻居的惊叫——灾难与恐惧来临的前奏。

 

“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抓谁?!”我盲目地问着,手抓着发热的铁门,努力盯着那里。车灯和聚光灯照射地如同白昼,几十名荷枪实弹的士兵站在屋外。很快他们就出来了,先出来的是20岁的儿子,一名学翻译专业的学生。两名士兵一左一右地押着他,手被绑在身后。他光着脚,在被拉出来的时候不停焦急地向后扭头。第二个是Umm AAbu A的妻子,她呜咽着,祈求他们不要伤害任何人,并要求解释为什么……我听不到她的话,但我看到她带着迷惑的神情左右张望,我喊了出来,好像是代Umm A喊的,“怎么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他们要抓谁?”

 

下一个出来的是Abu A。他直挺着腰站着,愤怒地环目四顾。他的声音回响在街道上,压过了其他声音。他向军队和旁观者高喊,要求一个解释。他的长子A和更多的人被带了出来。最后一位出来的家庭成员是ReemA刚刚结婚4个月的妻子。两名士兵抓着她瘦弱的胳膊,把她拖到街上。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幕。22岁的Reem在炎热的夜里瑟瑟发抖。她只穿着及膝的无袖睡衣,盖不住那颤抖的腿——你会感到,那两名士兵一旦放手她就会毫无知觉地摔向地面。我看不到她的脸,因为她的头低垂着,头发披在脸上。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头发……通常情况下她都是包头巾。

 

那一刻我想喊……想惊叫……想扔个东西到那里。我能感受到Reem遭受的羞辱,她低垂着头,因为在半夜里遭受的这种公开侮辱。

 

旁边的一位邻居怯怯地走上前去,试图和一名士兵谈谈。那名士兵立即用枪指着他,喊着让他退回去。他举起一件abaya,那是一种女式的黑色外套,指着那位颤抖的姑娘。那名士兵点了下头,但却喊道“回去!”“求求你了,”他嗫嚅着说,“给她穿上……”他把abaya小心地放在地上,退回到家门口。那名士兵带着怀疑的眼神走过去,拾起衣服,扔在姑娘的肩上。

 

我抓着大门,膝盖软了下去,哭了起来……我试图整理出个头绪来。我能看到许多邻居围在一旁,惊恐地看着这一幕。Abu A的邻居Abu Ali试图和一名士兵谈谈。他向Umm AReem挥手,指着自己的房子,意思是说让士兵允许两名妇女到他的房子里去。对方招了下手,唤另一名士兵上前,很明显他是个翻译。突击搜查时,一般会有一名翻译不动声色地待在后面,他们不会走上前去安抚受到惊吓的民众,而是躲在后面,期待着有人会误以为美军不懂阿拉伯语而说出一些重要的线索,例如,“亲爱的,你是否已经按照我的吩咐把核弹埋到花园里了?”

 

最后Umm AReem被允许在美军押送下进入Abu Ali的家。Reem机械地走过去,看上去已经快要昏厥了,但Umm A疯狂地喊了起来。她站着不走,请求士兵们解释发生了什么……想知道她的丈夫和儿子要被带往何处……Abu Ali劝她进了他的家。

 

房子被洗劫了……被搜了个底朝天,但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要搜什么——花瓶被打碎,桌子被推倒,衣服被从衣橱里扔出来……

 

清晨6点,最后一辆车开走了。这里恢复了平静。那天晚上、以及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我都没有睡。每当我闭上眼睛,我都能看到Abu A和他的孙子L,还有Reem……我看到了Umm A在恐惧中痛哭,祈求一个解释。

 

Abu A还没有回来。红十字会在帮助他与家人取得联系……每周五再也看不到脸上沾满巧克力的L在路上走了,我不知道他多大时才能再次看到他的爷爷……

Riverbend是居住在巴格达的一位女士,从2003817开始写博客。Riverbend是笔名,她很小心地不公布自己的身份,但根据博文判断,应是一位26岁左右的未婚女性。她的博客文章已经在英国结集出版。http://riverbendblog.blogspot.com/是她的博客网址。本文是笔者选译的第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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