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波的博客

美国是否应从伊拉克撤军的技术分析

    本文是另一篇技术性分析文章，读者可能认为带有政治倾向，但我必须说明，译文中所使用的“抵抗分子”、“傀儡”、“战士”、“叛徒”、“入侵”等用语可能带有感情色彩，但在原文中这并不表示作者支持谁或者反对谁，汉语词汇的褒贬色彩要强于英语。该文作者是新美国基金会研究员，在伊拉克实地考察数月，接触了伊拉克政府、叛军组织和平民。目前对于伊拉克形势最大的误解是将所有叛军组织认定是基地组织和恐怖分子，这是一种非常简单化的解释，伊拉克目前的主要冲突是教派冲突和各个国家历史上常见的内战，而不是恐怖分子和反恐力量的角逐。如果不是把伊拉克的反政府军认定是铁板一块，伊拉克问题就很好理解，解决出路也很好理解。笔者并不同意Rosen的所有观点。最大的反对意见是：Rosen作为一个美国人是从好的方面为政府出谋划策的，认为他的政府是善意的。而笔者认为，美国编造借口入侵伊拉克之举说明，美国对伊拉克的占领和分裂一直是蓄谋已久的，一直是恶意的。原文作于2005年12月，目前在52％的美国人要求美军在一年内撤离之时，布什政府仍违反公众和军界的多数意见强自增兵，更明显地证明了这种恶意，其背后原因更不是为伊拉克国民或地区安全考虑，而是不愿就此放弃对伊拉克的巨大投资。

       如果美国离开伊拉克 

       作者：Nir Rosen 

      原载《大西洋月刊》2005年12月一期 

      译者：刘波 

      或早或晚美军都将撤离伊拉克。我在巴格达、基尔库克、摩苏尔、费卢杰等地多方考察，我可以告诉你，越来越多的伊拉克人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随着占领的持续，越来越多的伊拉克人为占领无法提供稳定、甚至无法保障电力供应感到不满，他们开始讨厌那么多的爆炸、枪声、战火和每日的麻烦：有时美军封锁了半个城市，造成几个小时的交通堵塞；等车时美军军车会拿枪指着你；美军会不断地进行搜查和逮捕。

       今年1月30日的选举之前，伊拉克最重要的逊尼派阿拉伯人派别穆斯林长老会表示，如果美国提出合理的撤军计划，他们就愿意参加选举。（作为交换条件它愿意遏制抵抗分子。）不只是逊尼派要求撤军，什叶派教士萨德尔也提出了类似要求，萨德尔在年轻、贫穷的什叶派中影响力很大。伊拉克伊斯兰革命最高委员会主流派领导人哈基姆早在2003年4月23日就呼吁美国撤军。 

       如果这些得到美军“保护”的人都在要求美国撤军，那还等什么？最常见的回答时，在未采取保障和平的措施之前，美国离去是不负责任的。这一论点是说，美军的存在是唯一能够阻止伊拉克陷入全面内战的因素，如果爆发内战将会让数百万人丧命，严重危及地区稳定。但真是这样吗？让我们考虑几个关键问题。 

       问：美国撤军会激发逊尼派和什叶派内战吗？ 

      答：不会。内战已经在进行中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美军的存在。美国呆得越久，逊尼派对什叶派“叛徒”的仇恨就越深。如果美国离开伊拉克，逊尼派领导人将会和谈并参加政府，而不用担心被逊尼派平民认为是叛徒和奸细。逊尼派领导人已经公开就此发表官方声明，抵抗组织领袖也在私下里这样告诉我。目前由什叶派主导的伊拉克政府届时将不再被看作傀儡政府。伊拉克主要由什叶派组成的安全部队将不再被看作是站在外国异教徒一方和伊拉克国民打仗，而是一支独立军队，征召逊尼派入伍，成为一支真正的国民军。美国只要宣布撤兵意愿，就能吸引逊尼派加入谈判，参与到新伊拉克的建设中。 

        问：但是，如果美军撤出巴格达，如何防止逊尼派发动进攻夺取该城？ 

       答：逊尼派武装没有这个实力。现在实力最强的是什叶派和库尔德人，逊尼派知道这一点。逊尼派士兵只有轻武器和爆炸物，没有萨达姆的坦克和直升机，与纪律、装备和人数都更强的什叶派与库尔德民兵无法相比。最重要的是，什叶派和逊尼派的主要动力是伊拉克民族主义，而不是内斗。大多数反政府组织认为自己是在进行抵抗，而不是圣战。这从他们的名称和宣传中能看出来。例如穆斯林长老会指挥的民兵称自己为1920年抵抗英军的起义者。还有其他的名字，例如“伊拉克伊斯兰军”和“伊拉克火焰”。他们打的是伊拉克国旗，不是圣战旗帜。抵抗分子的袭击主要是想惩罚和美国人合作的人，威慑人们不要和美军合作。 

      问：美军的撤离是否将会助长抵抗力量的威风？ 

       答：不会。占领结束，抵抗力量也将结束。不论如何，他们反对的是占领。如果敌人离开了，他们去打谁？我问逊尼派士兵和教士，他们打仗是因为什么，所有人都给我相同的答案——复仇。为他们家园的毁灭复仇，为他们遭受的侮辱复仇——美军曾经把他们踩在地上，为他们的朋友和亲属在战斗或美军搜查中被杀复仇。 

      问：但抵抗力量里边的外国圣战分子怎么办？美军撤离会否强化他们的力量？ 

        答：扎卡维等人指挥的外国圣战者数量很少；大部分抵抗力量和基地及其分支没有关系。（美国的宣传将伊拉克的所有袭击事件归咎于扎卡维，这让他声势大涨，世界各地的阿拉伯人认为他力量很大，其实并非如此；美国是扎卡维招兵买马最好的工具。）逊尼派抵抗分子曾经确实欢迎过这些外国战士（现在仍然在某些程度上如此），因为他们比伊拉克当地人更有殉死精神。但扎卡维的计划和逊尼派阿拉伯人的计划完全不同：扎卡维想重建穆斯林哈里发国，和全世界的异教徒对抗，直到末日来临；伊拉克抵抗力量的主流派只希望美国人离开。如果美军准备离开，扎卡维手下的外国人将失去逊尼派的支持，而且可能成为他们的敌人。逊尼派要的是财富和权力，不是圣战和殉教。

      圣战者已经失去了很多支持，许多伊拉克人已经调转枪口去打他们。在主要由什叶派组成的萨德尔城，许多圣战分子自杀。这些外国战士从未在任何大城市成为决定性的力量。在费卢杰他们曾经达到最大力量，但仍只能控制Julan一个区，而且该城的抵抗委员会也不喜欢他们。现在这些外国战士都藏在小村庄里，持民族主义立场的抵抗分子有时会利用他们一下而已。

        当美国人撤离，逊尼派加入伊拉克政府后，一些外国圣战者可能试图继续打仗——但在巴格达和什叶派南部他们都会成为人们的敌人，整个“逊尼三角”都会反对他们。他们将无处藏身。他们也不可能跑到西方去发动袭击。伊拉克这样的“崩溃国家”是圣战者的躲藏所。如果他们离开，会被阿拉伯和西方的安全机构捕获。 

       问：库尔德人怎么办？如果美国人离开他们会不会分裂出去？ 

       答：是的，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分裂出去的。所有的伊拉克库尔德人都希望建立一个独立的库尔德斯坦。他们不认为自己是伊拉克人。由于联合国的禁飞区，他们实际上已经享有了十几年的自治，他们不希望搅入混乱的伊拉克。库尔德的独立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是积极的。（世界上没有几个民族像库尔德人那样值得拥有自己的独立国家。）目前北部的库尔德政府名义上参与联邦制方案，但库尔德人在准备独立。他们有自己的军队，估计有5万－10万人。他们控制了产石油的基尔库克。他们还是我见到过的最喜欢美国的人；他们的领导人公开表示，愿意和以色列一样成为美国利益代理人。如果美国希望在该地区建立长期基地，库尔德人是好伙伴。 

       问：如果库尔德独立土耳其会否入侵？ 

       答：目前土耳其更关注的是加入欧盟，而不是伊拉克的库尔德人，他们从来没有表露过扩张到土耳其的野心。伊拉克的库尔德人和土耳其库尔德人说的方言不同，实际上在历史上和土耳其的库尔德人之间还有敌意。而且作为北约成员的土耳其将不会冒犯美国去攻打未来的库尔德国。如果土耳其能够继续得到库尔德地区的石油，和库尔德人做贸易，而且他们不在土耳其国内挑动叛乱，土耳其就能满意。

        问：伊朗会不会在实际上接管伊拉克？ 

       答：不会。伊拉克人是坚定的民族主义者——即使是什叶派也反对伊朗的介入。（一些伊拉克什叶派确实认为伊朗是朋友，因为许多什叶派领导人在萨达姆时期的流亡期间以伊朗为庇护所，但还有成千上万的伊拉克什叶派曾被伊朗抓为战俘，受尽苦痛。）即使在东南部靠近伊朗的边界，人们的情绪都是反伊朗的。 

        问：在伊拉克建立一个世俗的、尊重妇女和非穆斯林的民主政体，这个想法怎么样？ 

        答：放弃吧。那不会实现的。除了持世俗主义的库尔德人外，大部分伊拉克人都希望建立一个穆斯林国家。上世纪70－80年代伊拉克名义上是个世俗国家，但90年代时萨达姆鼓励宗教力量，而过去20年的困苦环境只是加强了宗教力量的崛起。在美军入侵后，由于没有其他的社会机构，清真寺和教士成为伊拉克的主导力量。即便复兴党抵抗力量的领导人都告诉我，他们已经皈依了伊斯兰教，以弥补萨达姆时代犯下的罪行。大部分什叶派都追随某个教士。被认为是温和派的西斯塔尼希望制定伊斯兰教法。入侵伊拉克带来的是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家，美国士兵呆的时间越长，人们对美国的敌意就会越深。从伊拉克的历史上是否能找到教训？ 

       20世纪上半期英国人对伊拉克的占领可能有启发意义。英国人面对的是层出不穷的起义和政变。当时的伊拉克政府和现在的一样，无法独力镇压叛军，需要依靠占领军。1958年，当英国扶植的政府最终垮台时，那些政府官员成为过街老鼠。前总理努里·赛义德也被杀死并分尸。赛义德曾经是个受人尊敬的人物，但因为和英国人合作被视为叛徒。当年当革命军官推翻政府时，赛义德想乔装改扮成妇女逃走。结果被发现，一枪打在头上，草草埋葬。第二天暴民挖出他的尸体拖到街上示众——后来这一举动在伊拉克发生了好多次，以至于有了个专门的名字Sahil。英国人扶植的政府倒台后，所有什叶派和逊尼派阿拉伯人都接受了“伊拉克人”这个定位。而库尔德人仍在仇恨英国人的背信弃义，他们原先允诺让库尔德人独立，后来却将他们并入伊拉克。 

        问：美国能为伊拉克重建做什么？ 

       答：没有灵丹妙药。伊拉克是个遭到毁灭、分崩离析的国家。和我交流过的伊朗人和沙特人担心，伊拉克的分裂可能不可避免。但他们都认为，制止分裂发生的最大希望就是美国撤兵，之后伊拉克民族主义将至少能让阿拉伯人内部保持团结。美国越早撤离，越早让伊拉克人控制自己的国家，贾法里总理遭遇Sahil的可能性就越小。伊拉克走出目前的漩涡可能需要几十年。它的边界可能改变，它曾经拥有的世俗主义可能成为遥远的历史。但美国的继续占领只会妨碍伊拉克走出这个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