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教原教旨主义主宰布什政府中东政策(转载)
原教旨主义(Fundamentalism)一语最早来自于基督教,在9·11之后西方主流媒体的渲染下,却成为了“伊斯兰恐怖主义”的同义语。本·拉登等原教旨主义的恐怖分子固然十恶不赦并遭到了全世界的声讨,但布什政府内部的新教原教旨主义者却高居庙堂,为了一己“信仰”的实现,制定足以影响数千万人生死的政策,并给这些政策冠以“普世价值观”的美名。这些虔诚的基督徒、新保守主义者和极右翼分子,在呼吁和美国的敌人“伊斯兰法西斯主义”作战的同时,也大多把中国当作未来的一个假想敌。然而讽刺的是,这些在美欧知识界处于少数、与政治阶层和财团利益结盟、为真正公正渊博的学者所鄙视的观点,在中国网民中却拥有无数的拥护者。当美国舆论界都已经开始对布什政府的中东政策大加挞伐,福山等右翼知识分子纷纷倒戈,和新保守主义者划清界限之时,在中国抨击、揭露美国的伊战政策还经常被责为“极端”、“与世界潮流为敌”,而全盘接受美国政府宣传、为新保守主义者企图发动的宗教战争造势的一些中国知识分子和网民却被称为“平和”、“理性”,实在是国内舆论界一件最可笑的事情。这也说明了如果一国公共舆论在国际问题上没有独立的见解,只是跟着本国政府或者别国政府的宣传走,结局将是何等的可悲。本文为笔者的同事王尔山女士2004年5月对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中东问题专家西格曼的采访。摘要中的发言为笔者个人观点。笔者并不认同西格曼的所有观点。
原载《21世纪经济报道》2004年5月12日一期,作者王尔山
以色列“定点清除”巴勒斯坦激进组织哈马斯领袖亚辛和兰提西后,以色列总理沙龙就成为国际社会的谴责的对象。但美国这个一直被公认的可以对以色列施加最大影响的国家是一个例外。
为什么布什宁愿冒犯最重要的盟友欧盟,也要对沙龙表示支持?布什的态度会如何影响巴以冲突?4月23日,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中东问题专家亨利·西格曼(Henry Siegman)接受了本报记者电话采访,他认为布什这么做的目的是讨好已经成为美国一支不可忽视的政治力量的“新教原教旨主义者”(Protestant fundamentalist),他们出于自己的宗教信仰,认定以色列就是应该夺取整个巴勒斯坦。
西格曼指出,布什之所以敢于跟国际社会唱反调,另一个原因是新保守派的世界观作怪。这种观点认为美国就是世界霸主,视他国如无物。
亨利·西格曼1993年加入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现任高级学者兼美国中东政策项目主管,是美国最富盛名的中东问题专家之一,以学者身份介入以巴冲突和中东和平进程已有30年。受美国国务院和国家情报委员会委托,他目前正领导一个探讨建立巴勒斯坦国的“可行性”的项目。
《21世纪》:中东最需要解决的头号问题是什么,有人说是以巴冲突,你同意吗?
亨利·西格曼(以下简称西格曼):是的。只要以巴冲突一天得不到解决,只要阿拉伯和伊斯兰地区仍然维持原来的看法,即美国仍将一面倒地支持以色列,毫不考虑巴勒斯坦方面的愿望,那么从美国的角度来看,所有更加重大的其他中东问题都会继续受到非常消极的影响。比如伊拉克问题和在阿拉伯地区推行民主的问题等,都会在很大程度上受到美国在以巴冲突中所起的作用的影响,受到阿拉伯地区和中东国家对美国这一作用的看法的影响。
《21世纪》:那么美国应该在以巴冲突发挥什么作用,一直以来它发挥的又是什么作用?
西格曼:在我看来美国和国际社会总体而言应该利用它们拥有的影响(美国对以色列的影响当然超过世界其他国家),坚持双方应从1967年前的边界开始进行政治谈判的立场,而且必须以巴勒斯坦人有权建立自己的自治国家为前提。这一权利和以色列人的权利是平等的,因此以色列无权单方面夺取巴勒斯坦的土地,建立所谓的“事实领土”,然后拿来当做依据,说什么“有些问题我们不会妥协,所以我们的谈判不能从1967年前的边界开始,而应该从我们建立的隔离墙也就是安全屏障开始。”
然而布什总统在4月14日与沙龙总理会见之后宣称他接受沙龙总理的观点,即那些大型定居点应该割让给以色列,这就等于完全打破整个进程的公平性。美国将在任何谈判可能启动之前就一系列问题、包括领土问题和难民问题等,站在以色列一边,却完全没有提到美国认为以色列应该向巴勒斯坦方面做什么妥协作为回报。这种来自美国的一边倒的干预,危害非常大。在我看来,除非布什总统可以找到消除他所造成的破坏的途径,否则他将为此付出沉重代价,危及美国在当地其他地区追求的目标,伊拉克问题尤其受到影响。
《21世纪》:亚辛遇刺后你曾提到,哈马斯领导层其实一直相信,没有美国的支持就不可能最终建立巴勒斯坦国。所以事后兰提西虽然发出报复美国的宣言,却旋即在24小时之内收回。你曾希望美国利用这一条件对以巴双方施加积极的影响,但事与愿违。如果美国继续一边倒地支持以色列,兰提西遇刺之后也不肯对以色列进行谴责,会不会最终促使哈马斯放弃幻想,变得越来越激进?
西格曼:正是这样,你说得完全正确。这是正确的结论,因为只要哈马斯仍有某种理由相信存在某些可能,像美国对以色列说,“你必须停止占领,你必须公平行事;如果你想得到定居点的一些土地,比如2%的巴勒斯坦土地,没问题,但你必须从你自己这边割让2%给巴勒斯坦”,哈马斯就仍有理由保持克制。但是,一旦他们相信,美国不会利用自己对以色列的影响来促成一种公平的结果,他们就会对巴勒斯坦人说,“除了恐怖和暴力根本不可能夺回我们的合法权利,因为即使我们像美国和以色列要求的那样、停止恐怖和暴力,我们也得不到我们的权利,得不到一个公平地解决冲突的方案。”这就是哈马斯现在为自己辩护的理由,也就是他们现在强调的看法。
《21世纪》:布什总统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举动会在哈马斯那边产生什么影响吗?
西格曼: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也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知道他的脑子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他的心又在想什么。但我觉得总统大选很显然应该跟这有关。他认为他只有一边倒地支持以色列,才能在即将到来的大选中取得犹太人的有力支持。我对此恰好持反对态度,那是一个站不住脚的假设。因为,传统上美国犹太人一直支持民主党,其理由跟以色列毫无关系,而是由于美国犹太人一直致力于推动某些自由主义的、一般被描述为“福利国家”的民主项目。因此共和党只能得到美国犹太人中20%-30%的选票的原因,这跟以色列毫无关系。事实上也没有理由认为美国犹太人愿意看见政府在以巴冲突采取完全不公平的、一边倒的立场。但参加总统大选的人就不敢掉以轻心。
布什总统的考虑不止是美国犹太人那么简单,更多的还在于讨好共和党的忠实支持者,他们中许多人来自“新教原教旨主义”社区,对处理以巴冲突的看法远比最极端的犹太人集团还要激进。他们相信巴勒斯坦人就是应该一无所有,希望所有巴勒斯坦领土都归到以色列的名下。大选临近,布什当然可以体会到这些压力。这是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在于,尽管他说过他理解巴勒斯坦人结束被占历史、建立一个自治国家的愿望,并对此表示同情,但实际上他在理智和情感两方面都没有把这一立场放在心上。我不认为他或那些向他就此问题提供意见的最亲密顾问们———来自国防部和副总统办公室而非国务院的新保守派们———曾经接受过巴勒斯坦人跟以色列一样拥有合法权利的想法,他们更喜欢将他们的实际上非常一边倒的立场合理化。
《21世纪》:你提到布什总统的顾问们,究竟是谁在制定布什总统的中东政策,谁是华盛顿的主导力量?
西格曼:都是保守派,而且是惟一的主导力量。在一定程度上,正如我前面所说,还有新教原教旨主义者。他们属于右翼,非常保守。他们在大多数社会和政治问题上的观点都很反动,而且他们的宗教信念之一在于基督的再次降临,也就是耶稣基督的归来,前提条件就是犹太人再度统治整个巴勒斯坦,这就是他们认为巴勒斯坦应该变成一个犹太人国家的宗教理由。
《21世纪》:他们从哪里得来这个想法?
西格曼:这是一个长久存在的基督教信念,新教原教旨主义在美国基督教社区是一个有一定影响的分支,在欧洲也一样。他们有一整套理论,阐述耶稣回到人间、带来上帝对全人类最后审判的前提条件,归纳起来就是所有巴勒斯坦人必须回归古代以色列。这些人是右翼以色列政策最热情而又最不肯妥协的支持者。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们的信念的另一部分,也就是耶稣基督回到人间的另一个前提条件,是所有犹太人必须放弃原有的犹太教信仰,皈依基督教! 一方面,这些人是以色列极右翼政治力量的热情的支持者,不肯让以色列在任何事情上做出妥协,巴不得以色列夺取整个巴勒斯坦;另方面,他们同样希望和祈求所有犹太人都能皈依基督教———这听上去是很愚蠢的,但他们确实变成美国一支非常重要的政治力量。
《21世纪》:有多重要?
西格曼:重要到足以让任何打算竞选高官职位的美国政治家不敢掉以轻心。如果这位政治家参加的是一场势均力敌、每票必争的竞选,那他就得特别注意避免得罪任何一个团体,当然也包括不要得罪一个被视为最忠实支持一切共和党人的团体。
《21世纪》:你觉得以色列有可能退回到1967年前的边界吗?
西格曼:没有。我觉得以色列人确实有权在谈判桌上对巴勒斯坦人说,“看,我们现在已经有25万以色列犹太人住在遍布西岸的定居点,我们可以关闭这些定居点,使巴勒斯坦的立国之梦成为泡影,但我们要做的是沿着1967年前的边界向以色列割让一部分定居点。”这是一个合理的要求,但这必须放在一个谈判的框架里进行磋商,而巴勒斯坦人也会说,“可以,我们准备割让比如2%或3%甚至5%的土地,但你也要从你们那边割让同等的数目给我们。”2000年他们就做过这样的表示。因为今天的巴勒斯坦人即便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包括夺回整个西岸和加沙地带,他们得到的也不过是巴勒斯坦的20%,另外80%仍然留在以色列手里,所以巴勒斯坦人会说,“如果你还想从我们保留的一小部分里头得到什么,你就得给我们公平的补偿,你不能就这样在巴勒斯坦的土地上越拿越多。”
《21世纪》:在你看来,以色列、巴勒斯坦和美国三方的现任政府有没有可能在近期达成任何解决方案?
西格曼:不能。相反,现任政府使一个严肃的和平进程的启动变得非常渺茫,尤其是在4月14日华盛顿重申对以色列的一边倒的支持之后更是这样。我对沙龙总理的政策的理解跟一些以色列观察家一样,他的目的就是阻止一个政治进程。他不想看见一个政治进程,因为只要这样一个进程不能很快启动,大家对此不抱希望,他就可以继续4月14日他在华盛顿的表演,说,“看,局势已经瘫痪,巴勒斯坦现任政府只要还在台上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我们必须继续单方面做出决定,我们不能理会别人。”这就是他想做的事,他对促成严肃的政治谈判毫无兴趣,那样的话他就不能按照他的方式行事。只有在大家都相信政治进程毫无希望的时候他才能得到允许继续实施单边政策。
《21世纪》:美国的政策将对美欧大西洋联盟有什么影响,对伊拉克问题又有什么影响?
西格曼:这会严重损害大西洋联盟。欧洲领导人很不高兴,因为原本美国、欧盟、联合国和俄罗斯组成“四重奏”,现在美国抛开他们自作主张。四月下旬欧洲领导人就会进行非常严肃的讨论,事实上有关讨论已经开始。欧洲委员会首脑索拉纳作为“四重奏”的欧盟首席代表昨天(4月22日)在华盛顿与高级官员会晤,为即将在欧洲召开的一系列部长级和首脑级会议做准备,届时他们将就如何改变布什总统4月14日声明以来“四重奏”的方向进行讨论。他们对这个声明很不高兴,认为已经对以巴问题和平进程的前景、他们自己的立场和信誉造成损害,他们希望挽回部分损害。
《21世纪》:如你所说,布什总统的声明其实对美国本身也没好处,毕竟他们在伊拉克问题上仍然需要争取欧洲的支持。
西格曼:是的,因为这会破坏争取欧洲支持的努力,这个工作从一开始就很不容易,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21世纪》:布什总统为什么还要坚持将伊拉克问题放在首要位置,而不是以巴冲突?
西格曼:从美国的观点出发,美国向伊拉克投入的部队和资源越来越多,它不得不将这个问题放在首要位置。你要问的应该是,假如伊拉克问题真的代表美国目前最主要的利益,是美国的首要问题,为什么美国仍然愿意在以巴冲突采取不利于自己解决这个首要问题的举动?但很显然布什总统的顾问们已经用我觉得非常愚蠢和错误的方式告诉他,他可以采取4月14日的立场,支持沙龙到底,而这并不会影响他在伊拉克问题的立场。原因很简单,美国太强大,太有影响,没人敢跟美国对着干。这源于一种非常天真而狂妄的世界观。恐怕美国终将为此付出代价。
《21世纪》:能不能说这种世界观属于所谓新保守派政治性格的一部分?
西格曼:说对了,它是新保守派政治世界观的一部分。他们认为美国可以为所欲为,因为它太强大,是一个毋庸置疑的霸主;人们也许可以批评它,但到头来这些批评毫无意义,因为人人依赖美国(欧洲当然是这样),到头来还得跟着美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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