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古代波斯文明的争论
近日在围绕伊朗核问题的国际冲突日益激烈之际,好莱坞推出描绘古代波斯与希腊战争的新片《斯巴达三百壮士》,而伊朗已因认为该片丑化古波斯人形象为由对其发起抵制,在国内禁止放映。笔者曾翻译过两篇涉及古代波斯文化与文明的争论文章,载于此处作为思考波斯文明的参考。英国《卫报》评论员琼斯认为波斯文明展览只是展现了一个专制奢靡的古代邪恶帝国的形象,并将古代波斯置于西方文明的源头希腊的对立面,赞颂希腊的民主精神与公民个性独立。作为回应,伊朗国家博物馆的Razmjou认为琼斯完全是站在“西方中心论”的立场上看问题,强调古代波斯帝国的宽容和政治上的高效,而且古代波斯并没有拒斥希腊的文明。伊朗目前在西方名声不佳, 但人们往往把自己不了解的另一种文明或文化视为“他者”而加以拒斥,甚至投以仇恨,或许更多的文化交流与争论能够消弭这种情绪。邪恶帝国
译自《卫报》2005年9月8日
作者乔纳森·琼斯
这个展览的名称有些引人误解。“被遗忘的帝国”,大英博物馆这样称呼其重现古波斯壮观景象的展览。但波斯人臭名昭著,就像《星球大战》里的黑武士、罗宾汉故事里的诺丁汉郡长、镇压印第安人的美国将军卡斯特,或是任何你能想到的代表邪恶帝国的人一样。他们是历史上最早的恶棍。
他们的时代从公元前6世纪中期一直持续到公元前331年亚历山大大帝击败大流士三世,波斯帝国统治着当时已知世界的大部分,从尼罗河直到印度河。它将地中海和今天的阿富汗连接在一起。波斯国王们的财富超出想象,其权势无可争议,他们居住在苏萨和波斯波利斯的宏伟宫殿里进行统治,容许子民们信奉不同的宗教和文化,收获近东文明已有的果实——在他们征服之前这里已经有了文字和城市生活。这本应足够令他们在历史上永垂不朽了。
然而很显然,赫赫威名流传万世直至今日的领袖却是亚历山大大帝。波斯国王们从他们高高的宝座上看下去,帝国西部边陲这片动荡的岛屿是块癣介之疾,但希腊人却成为他们的复仇女神。波斯人不幸地成为“他者”,成为敌人——简言之,“东方人”——欧洲最早的文明定义自身的参照物。
文字的发明是在中东,但历史的发明是在古希腊。“历史之父”希罗多德将希腊城邦对庞大波斯帝国的战斗作为他史诗的主题——并将这看作是解放之战。正是在与波斯专制的战争中诞生了民主理念:这就是希罗多德告诉我们的。波斯国王薛西斯是所有坏人的最高头目,当他冷眼看向小小而勇敢的希腊城邦时,没想到希腊人会迎头反击。现在你记住了波斯人:那些被雅典人在马拉松击败的留着奇怪胡须的家伙。在马拉松战役之前,希罗多德说,“希腊人听到波斯这个词无不心惊胆战”。在鼓起勇气和波斯的战斗中,希腊人定义了自己作为公民的身份。
西方所有的政治理论都隐含地以波斯的鬼魂为参照物而得到定义——从大西洋共和传统对“暴政”的谴责,到马克思对“东方专制”的讽刺。希腊人赢得了自己的民族地位,却把波斯人流放到了世界记忆里痛苦的角落。
最能表现波斯统治者原貌的画像并没有在这个展览中展出。它出现在庞培城出土的一片马赛克上,现保存于那不勒斯考古博物馆,那是基于一幅失传的战斗中的亚历山大之图而绘制的。亚历山大穿越战马、士兵和长矛组成的层层战阵向前冲击。大流士无助地站在战车上,面无人色,就像一只吓坏了的兔子。波斯人不过如此!
历史就是这样记录的——连续几个世纪由作家和艺术家重复着记录故事和景象。这片马赛克是庞培城农牧神神庙的装饰,距大流士的失败已经有几个世纪了;几千年之后,描绘亚历山大胜利的电影还能在影院里卖座。
波斯一方的观点需要利用尼尔·麦克戈里格做馆长的奉行理想主义的大英博物馆来表达。以它的名义,“被遗忘帝国”的一切都算成了历史。考古学遭遇了世界政治。这场展览存在的本身就是一场外交攻势:如果你还没注意到,提醒一下,波斯就是今日的伊朗。在近期的政权更迭前,德黑兰同意为展览“遗忘的帝国”提供贷款,而且在最后一分钟还要重新谈判这笔交易。
这是我期待大英博物馆做的展览。我们终于在这里可以和另一个文化进行启蒙性的接触了,而不像江河日下的布卢姆斯伯里博物馆,只能摆出一些像阿加莎·克里斯蒂生平展这样的东西。同时它也不像学院里那些试图制造轰动效应的展览落入俗套:它质朴而隽永。我敢保证,你将不只是为看到金匕首和战车而感到兴奋,而且对波斯历史也将有番感悟。展览是一流的。
那么我为什么失望?我无动于衷——不是对这场超级展览,而是对波斯帝国本身。大英博物馆试图让我们相信,是希腊人毁谤了波斯。它希望展示给我们一个不一样的波斯,不是希腊历史学家诽谤的邪恶帝国。但一切都证实了这一所谓希腊人制造的“神话”是真的,那是一个极端富有、强大但官僚腐化的帝国。希腊人的版本和我们在这里看到的版本真正的不同是,希腊人还把波斯人干的坏事写的颇有魅力。
这次展览根本没有表现波斯的国王、王后、大臣、士兵和金字塔式的臣民。他们不是在自己的艺术中作为个人出现,而是在轮廓画中作为士兵出现的,留着同样整齐的胡子。根据希罗多德记载,当波斯统治者大流士得知雅典人支持小亚细亚的叛乱者时,叫人拿弓来抽箭射天,还喊道:“哦,上帝,保佑我惩罚那些雅典人。”
把这句话和这位波斯国王记载在一份泥版上的真实声音比较一下,那是记载苏萨宫殿的修建的:“大流士国王说:阿胡拉马兹达,万神之最伟大者——他创造了我;使我为王;赐予我这个王国,广大,富有良马和忠诚子民……”希腊人幻想的一位因愤怒而抽搐、叫人拿弓来的国王,看来要生动得多,人性化得多。
当你凝视展览上最令人难忘的几座纪念牌时,也会不由想起希腊人和波斯人的差别。不幸的是它们呈现在19世纪收集的一些泥灰片上;无法看到波斯波利斯宫殿废墟上存留的浮雕,除非你幻想自己去了伊朗。我很难接受复制品。然而也能做些评价。著名的绘有各族人效忠图像的拱门使人难忘。但人物是静态的。没有运动,各自独立。即使两个庞大狮子的绝妙雕刻和来自德黑兰的黑石獒浮雕——是件真品——都是以体积胜,而非以动感胜。
如果你想宣称,就像本周一份报纸宣称的那样,波斯是“所有古代文明中最伟大的”你最好不要选在大英博物馆这个场合。埃尔金大理石雕只距展览一箭之地——那是在雅典卫城被波斯人夷为平地后希腊人另造的帕特农神庙的拱门。希腊的杰作充满动感与情感,从桀骜不驯的骏马,到送上祭坛的小母牛。
波斯艺术品的激情在哪里?它唯一的美丽——它确实很美——在于奇怪的静止状态,它们主要雕刻在描画的宫殿砖砌护墙的轮廓上。但这也不是它自创的。这种光滑的砖面雕刻不是波斯帝国独创的;是他们从巴比伦继承的——严格地说,从他们征服的新巴比伦王国。这不关系东西之分。大英博物馆以为我们都是白痴,让我们误以为波斯就是近东文明的源头。后起的波斯帝国征服了亚述人和新巴比伦人——这是在乌尔王国之后大约2000年的事了。在大英博物馆走马观花一番,就能发现这些文化都比波斯的伟大。
波斯帝国对它吸收的文化有一种出于崇拜而生的好奇:波斯国王在埃及向埃及的诸神致敬。它吸收了整个东地中海世界的文化遗产,包括希腊的遗产;在一件精妙的银与青铜合金的双耳细颈椭圆瓶上,希腊的萨蹄尔面具上面绘制着一头野山羊的形象。但所有这些表面的开放态度都隐藏着内心的空虚。甚至没有人能确定波斯人到底信仰什么——多么奇怪啊,在充满了伊塞斯、宙斯、耶和华等各种神祗、就连一件小官司都要不停向神灵献祭的古代世界。难道他们都是些无聊的庸吏吗?
但我们确实能窥视到他们的所爱。他们喜欢花天酒地。展览上最令人震惊的是那些牛角状的金质和银质饮器——这种品味最能代表波斯宫廷浮华的生活方式。当你看了太多的金手镯后,开始那种敬仰之情也会逐渐倒胃口。
听起来像我在抨击这场展览。我承认,但考古还是使人印象深刻的。你甚至可以说这是考古和历史的矛盾。希腊人写了历史。而考古在这里使波斯人复活——研究从沙土里发掘出来的对象。但历史赢了。通过现存的波斯帝国制造的物品,可以看到它就是浮华、奢侈和极端地专制,和希罗多德当年所说的一模一样。
波斯不是邪恶帝国
译自《卫报》9月22日
作者Shahrokh Razmjou
乔纳森•琼斯的文章(《邪恶帝国》,9月8日)让我非常失望。琼斯称波斯的国王们是历史上的大恶棍,波斯帝国就像希罗多德所说的那样虚华、奢侈和暴虐。
根据一面之词评论历史永远是错误的,把波斯文明比做黑暗魔头,将其成就视为罪恶,当然也是错误的。
那篇文章使用了一种大肆渲染的希腊中心论的观点,夸大了波斯和希腊文明冲突的说法,在我看来这一冲突不过是现代人的编造。
波斯国王欣赏古希腊的艺术成就,也包括其他国家,如埃及、亚述、巴比伦和埃兰。他们允许治下的人民制作希腊风格的艺术品,以及修建希腊式建筑,例如在克桑托斯。现代人的记述完全忘记了希腊和波斯文明之间的密切联系与文化交流。
琼斯大量引用希罗多德的话,当希罗多德记述波斯人的时候显然是站在敌对立场上的,不能成为可靠的消息源。琼斯完全忽略了柏拉图等人的观点,他们对波斯人和他们的成就的评价更为正面。
我们还应提到《旧约》,里面说波斯帝国的创立者居鲁士被奉上“弥赛亚”和“耶和华的受膏者”的称号,而不是琼斯描述的“历史上的大恶棍”。在巴比伦发现的居鲁士刻在圆柱上的文字证明了他对异族人的宽容。他善待被占城市的人们,指挥军队防止流血和劫掠。巴比伦陷落后第一天所写的楔形文字泥版记载,人们依然过着正常和平静的生活。
波斯人真正的功绩是建立了一个所有民族都能共存的体制。琼斯笔下的那些“无聊的庸吏”,有能力依靠一套强大的行政机构在大约200年时间里治理一个地跨三大洲的帝国。
琼斯比较了帕台农神庙的雕塑和波斯浮雕,并总结说希腊雕塑神韵流动。以希腊艺术为模本评价另一个民族的艺术风格和文化,是个巨大的错误。如果以此为标准,伟大的埃及文明将是所有文明中最差的。当然不是这样。不论如何,雕刻的灵动性并不代表民主。所有文明在自身的意义上都是伟大的,我们不应忽视他们对人类历史的贡献。但评判应当根据它们自身的特征,而不是从其对手的角度去看。
琼斯的文章认为历史学和考古学存在冲突。我认为完全没有,即使有,赢的也总是考古学。
(琼斯为《卫报》评论员,Razmjou为伊朗国家博物馆“阿契美尼德研究中心”主任。译者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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