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伊朗百年恩怨
这种反感可以追溯到殖民时代,以及英国干预伊朗痛苦而漫长的历史。这种情绪不分年龄、教育水平、社会阶层和政治归属。在很多人看来英国是真正的敌人,美国也是。“日不落帝国”在40年前就终结了,但人们仍然认为“老殖民者”的马基雅维利本能并未消失,而且正在与伊朗的利益为敌。发生任何意外,不论是爆炸事件、生活成本上升还是出现一个不受欢迎的政府,人们都认为背后有一只英国的黑手。译自《卫报》3月30日
记者罗伯特·塔特(Robert Tait)发自德黑兰
译者:刘波
如果15名英国水兵震惊于俘虏他们的伊朗革命卫队显示的敌意的话,那些正在试图通过微妙的谈判让他们获释的外交官就不会感到那么惊奇了。每位外交部资深人士都知道,伊朗强烈反西方的政治领导层对所有英国的东西抱有天生的敌意。在他们看来,英国和美国是“世界傲慢”(global arrogance)的领头人,伊朗政治层以这个短语称呼当前西方的干预主义做法,他们认为这是为了主宰和控制像伊朗这样的发展中国家的资源。
但不只是艾哈迈迪-内贾德总统这么认为。这种反感可以追溯到殖民时代,以及英国干预伊朗痛苦而漫长的历史。
普通伊朗人也有这种反英情绪。这种情绪不分年龄、教育水平、社会阶层和政治归属。在很多人看来英国是真正的敌人,美国也是。“日不落帝国”在40年前就终结了,但人们仍然认为“老殖民者”的马基雅维利本能并未消失,而且正在与伊朗的利益为敌。发生任何意外,不论是爆炸事件、生活成本上升还是出现一个不受欢迎的政府,人们都认为背后有一只英国的黑手。
我第一次知道这个情况是在一年半之前,当时我去了西南部胡泽斯坦省的首府阿瓦士。一次炸弹袭击在该市的主街道上炸死了6个人,此前还发生了多次袭击。在这一主要说阿拉伯语的省份,这似乎与阿拉伯分离主义分子有关,但伊朗当局却指责英国,指责驻扎在国境对面、伊拉克南部的英军。在革命卫队组织的悼念仪式上,致辞者谴责“罪恶的英国”。
我拜访了Ali Narimousayi,他20岁的女儿Ghazaleh在爆炸中身亡,我发现他指责的更多。“我们知道他们想到这里来掠夺我们的石油,我们不会让他们这么做,”他说。“英国为什么要这么反对我们的核计划?我们虐待过他们的大使或者其他英国人吗?我们对他们做过什么?回到英国告诉那些政治家,和伊朗搞好关系。”
这不止是气话。我的岳母是伊朗人,我告诉她,我对这种认为英国无处不在的思维感到惊奇,她同情地笑道:“你们是主人,我们是仆人。”
本周我在德黑兰也遇到了这种看法,尽管伊朗人正在过新年假日,知道这些水兵遭遇的人还不多。24岁的沙希姆·努里(Shahim Nouri)在沙里亚提大街的一家眼镜店工作,对面就是英国委员会,他总结了很多许多反政府的伊朗富人的观点。“我还年轻,对历史了解得不多,但每个人都说是英国人在支持教士政权。即使他们不是那些毛拉的靠山,他们之间也肯定有关系,”他说。
政治分析家Issa Sakharhiz认为,伊朗人认为英国无处不在,这是一种“心理和文化”现象。“这很大程度上根源于历史问题,以及过去100年间英国在伊朗等第三世界国家扮演的角色,”他说。“过去20年间英国和美国的紧密关系强化了这种思维,尤其是英国参与了对伊拉克和阿富汗的军事占领。上世纪80年代萨达姆·侯赛因对伊朗发动的战争得到了西方的支持,英国大大参与此事,这种记忆也挥之不去。过去20年间这样的怀疑是被夸张了,因为众所周知的是,美国是与第三世界国家利益为敌的急先锋,英国的势力已大不如前。但伊朗人对英国持有的这种心理和文化观点、认为英国无处不在的看法,是很严重的。可能需要两国维持数十年的平静关系,才能改变这种看法。”
但现代史上英国和伊朗的关系根本不平静。19世纪时,伊朗和阿富汗就成为英国和沙皇俄国帝国争霸的棋子。英国人成功地利用伊朗作为桥头堡来巩固其在印度的地位,对抗沙俄的势力。
但在这一过程中,伊朗人对英国的敌意取代了他们长久以来对俄国的担忧和憎恨。英国习惯性地介入到伊朗政治当中,垄断伊朗重要的自然资源,给这种情绪火上浇油。
为了满足奢靡的宫廷生活,连续几个伊朗王朝都向英国企业家出让经济利益,这让伊朗人的情绪更为不满。1872年,纳赛尔·丁(Nasser Al-din)国王把大范围的经济专属权授予保罗·朱利乌斯·德·路透(Paul Julius de Reuter)男爵——路透新闻社的创始人,包括铁路、公路、电车、灌溉工程和除金银之外所有的矿业。1896年,这位国王又把伊朗烟草的生产、销售和出口权授予英国帝国烟草公司的前身。此举激发大规模抗议,为伊朗的什叶派教士所领导,为市集上的商贩所支持。警察对德黑兰的游行队伍开火,打死了几名手无寸铁的抗议者。伊朗人群情激愤,国王被迫收回授权,伊朗也因此背上了第一笔外债,借了50万英镑来赔偿烟草公司,而反英情绪仍在滋长。
但最严重的出卖经济权益事件发生在石油领域,伊朗统治者忽视了石油的重要性。1901年,伦敦的律师兼商人威廉·诺克斯·达西(William Knox D’Arcy)以区区2万英镑得到了伊朗的油田勘探权。达西的投资到数年后才见效,但成果巨大——1908年他在马斯吉德-苏莱曼地区开采出了石油,这注定要带来持久的影响。
那后来成为当时世界发现的最大油田,一年后,达西的权益并入英波石油公司。1913年欧洲战云密布,温斯顿·丘吉尔为首的英国海军部决定以石油替代煤炭作为战舰的燃料。为了这一决定,政府购买了英波石油公司51%的股份。至此石油在英国帝国扩张过程中的重要作用已不言自明,而伊朗和石油密切相关。丘吉尔对此无比重视。其后的40年间该石油公司和英国政府继续深深卷入伊朗的政治和经济生活,并让伊朗的民族情绪不断提升。
1921年,英国人想以强人统治取代摇摇欲坠的卡扎尔王朝,并把赌注押在了富于个人魅力的上校礼萨汗(Reza Khan)身上,他是强大的哥萨克部队的指挥官。4年后,礼萨汗夺取大权,自立为礼萨国王,建立了巴列维王朝。在英国的默许下,他推行强制现代化的做法,包括规定妇女的伊斯兰头巾为非法,镇压教士。教士阶层也因此而怀疑和厌恶英国。
但他没有对英国事事顺从。上世纪30年代,礼萨国王开始崇拜希特勒,转向德国,德国承诺帮助他修建现代铁路——而英国人担心这可能被用作进攻印度的通道。于是英国于1941年攻入伊朗,占领伊朗南部一半领土。同时英国废黜礼萨国王,扶立他21岁的儿子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Mohammad Reza Pahlavi)。但这位坐上孔雀宝座的年轻国王从未忘记他的恩主是如何对待他的父亲的。那些忠于礼萨汗的保皇党人也未忘记。英国遂又为伊朗社会的另一个阶层所敌视。
与此同时,对已经由英波石油公司改名的英伊石油公司(英国石油公司的前身)傲慢行为的愤怒,不可避免地带来了英伊两国的严重对抗。多年以来人们为伊朗在该公司受益分成中可怜的份额感到怨恨。1947年该公司的年利润为4000万英镑,伊朗只得到了700万英镑。伊朗人还为其石油工人的处境感到愤怒,他们被限制于从事底薪的体力劳动,居住条件肮脏不堪,而英国工头们则生活奢华。他们试图劝说石油公司给伊朗更大的受益分成,提高工人待遇,但未能如愿。结果是双方之间的僵持,一场民族主义起义一触即发。
在这种紧张局势下出现了穆罕默德·摩萨台(Mohammad Mossadegh),他是一位律师和持左翼世俗民族主义立场的政治家,他可能被认为是伊朗历史上最遭英国人背信弃义行为所害的烈士。1951年摩萨台当选首相,竞选中他主张直截了当地解决石油问题——国有化。他以一种一意孤行的热情推进这一计划,同时严辞谴责英帝国主义者,那种语调有后来的伊朗领导人马哈茂德·艾哈迈迪-内贾德的风格。几月后,他下令伊朗政府接管石油公司,将英国管理层和工人驱逐处境。
该公司和英国政府勃然大怒。克莱门特·艾德礼(Clement Attlee)领导的工党政府对海湾实施封锁,并敦促联合国安理会谴责伊朗。但令英国难堪的是,安理会的最终决定却为伊朗说话。与此同时,摩萨台,这位总是穿着睡衣工作的首相开始了他的美国之旅,他天真地以为美国将会支持他反对英国“殖民者”。
这是个严重的失策。石油公司的经理们正吵嚷着要以一场政变推翻摩萨台。艾德礼否决了这个方案,但1951年10月丘吉尔为首的保守党上台执政,开始倾向于这一意见。
但英国的力量在衰落,丘吉尔无力单独进行这种冒险。他需要美国的帮助。然后就是“阿贾克斯行动”(Operation Ajax),中情局和英国军情六处与一群保皇党人、民族主义军官、保守毛拉和街头流氓联手发动意在推翻摩萨台的政变。街头暴乱延续了数天,在英国的封锁下伊朗经济也陷于崩溃边缘,在此形势下摩萨台被放逐。
当时的国王是个小角色,因为担心政变失败他事先逃到了罗马。听到摩萨台失败的消息时他说:“我知道他们喜欢我。”随后他返回国内,建立了一个野蛮压迫的政权,依靠臭名昭著的萨瓦克(Savak)秘密警察来维持,随后的25年里美英两国全力支持这个政权。
后来伊朗爆发起义,国王在1979年1月被推翻,英国人仍在支持国王。就在数百万人涌上德黑兰的街道要求结束独裁制度的时候,工党政府的外相大卫·欧文(David Owen)还在声援国王。这一发言导致1978年11月英国使馆被短暂占领。但国王却不相信英国的声援。在他统治的最后日子里,在重重围困之下,迷惑不解的国王还在告诉美国大使威廉·萨利文(William Sullivan),在抗议背后他“感觉到了英国人的黑手”。萨利文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耳朵,但直到20年后保皇党人还相信这件事。
在革命之后,伊斯兰政府继续借英国100多年来的干预来激发民族情绪,谴责英国是“小撒旦”,美国是“大撒旦”。1980年-1988年的两伊战争中伦敦对萨达姆·侯赛因的支持再次激发了这一情绪,尽管那场战争是巴格达发动的,后来还使用了化学武器。1989年伦敦和德黑兰再度陷入纠纷,革命精神领袖“阿亚图拉”鲁霍拉·霍梅尼发布教令,因英国作家萨尔曼·拉什迪(Salman Rushdie)渎神的小说《撒旦诗篇》而处以他死刑。
这种敌意最近一次爆发是在2004年6月,那场事件和当前的情况离奇地相似。当时8名英国水兵被捕,伊朗国家电视台播放了他们的蒙面画面,声称他们误入阿拉伯河水道,现在被拘押的15名水兵也是于上周五在这里被拦截和逮捕的。在2004年的那次,当时的英国外长杰克·斯特劳(Jack Straw)道歉后英国人被释放。
美英两国对伊拉克和阿富汗的入侵又一次把英军带到了伊朗的边界上。虽然伊朗反对入侵伊拉克,但在头几年里它没给占领军找什么麻烦,同时它也在英国控制的南部什叶派地区扩展影响力。过去一年来这一切已经改变了,伊朗支持的民兵组织已经更多地在政治上和军事上挑战英国占领军。
那些在伊朗拘押之下的英国皇家空军士兵和海军陆战队员可能对这些长年累月积累起来的怨恨一无所知,这正是他们被捕事件的背景。有可能伊朗人正在给他们介绍一些关于这段痛苦历史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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