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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提特里克男孩到巴格达屠夫:萨达姆性格分析(译文)

2006年12月31日
作者 刘波 19:05 | 点击 (407) | Permalink 本文地址 | Comments 最新回复 (8) | 一般分类
     《卫报》于今日刊载《从提特里克男孩到巴格达屠夫》一文,感觉此文内容与文笔俱佳,堪为萨达姆一生注解,特做译文于此,以期揭示独裁者的内心世界,并引发关于伊拉克数十年来苦难命运的思考。

      从提特里克男孩到巴格达屠夫

      原载《卫报》12月31日,作者Peter Beaumont

     译者:刘波

     在萨达姆时代,一切都在密室里进行的。法庭的审讯通常只持续一天。然后就是秘密的执行程序。首先是一位法官发出“红卡”——允许执行死刑的正式命令。然后是记录这名犯人的代号。这个代号将一直陪伴犯人进入坟墓。有的家庭在亲人失踪好几年后才会得知他最后的命运。

    萨达姆死了——他没有代号,而且全世界都知道他死了。萨达姆走上专为他准备的绞架,一些证人目睹了他的死亡,伊政府一位摄影师的录影见证了他的最后时刻。

     那时他未能看到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他那两个令人胆寒的儿子——乌代和库塞,也在他被抓获之前就已被美军打死了。萨达姆只见到了两个同母异父兄弟萨巴维和瓦特班,他们同为巴格达克罗帕营拘押中心的犯人。然后,他就像所有死刑犯一样孤独地死去,生命划上了句号,而他一生的故事堪比马洛的剧作——充满了野心和贪欲、血腥和冷酷、自我陶醉和幻想。那是暴力与动荡年代的一条生命。

     在这条生命的终了,我们如何评价萨达姆?他是个恶魔?疯子?恶性自恋狂?类似的标签都曾被用在过他身上。在伊拉克战争前夕,作家、专栏作家托马斯•弗里德曼以一种更为细致入微的方式探讨萨达姆身上的矛盾——是萨达姆造就了伊拉克,还是伊拉克造就了萨达姆?实际上,世界上并没有恶魔,只有凡人。走上绞架的萨达姆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符号。那些称他为“疯子”的人太过简单化了。这个人的复杂与矛盾的程度不是一个“疯子”就能形容的——那些准备写萨达姆传记的人已经发现了这一点。然而,如果有人可以被称为“自恋性人格障碍”患者,那么萨达姆是再典型不过了。

     他身上具有一种病态的自闭和疑神疑鬼。他好大喜功,自比为曾夺取耶路撒冷的萨拉丁、尼布甲尼撒二世等历史人物,甚至先知穆罕默德。他显然无法感受他人的情绪,却一定要别人崇拜他孤僻的禁欲主义做法。这样的坚持无非是为了把“萨达姆大叔”永远置于伊拉克人生活的中心位置。

     一些曾经研究过萨达姆性格的心理学家所认为,萨达姆患有“恶性自恋症”,心理学认为,此类人格主要是童年困苦经历导致的。

     萨达姆的童年遭遇过多种情感缺失。 1937年4月28日,萨达姆出生在提特里克附近、他舅舅海里拉•塔尔法的家中,他的父亲——一名失去土地的贫苦农民,在他出生前不久就去世了。因丈夫的死去,母亲萨巴的生活更加穷困,她把这个婴儿留给海里拉家抚养。

     接下来很快又是一场情感隔离。4年之后的1941年,他的舅舅——一位军官、狂热的阿拉伯民族主义者,参加了反抗英军进驻伊拉克的起义,在起义失败后入狱5年。

     萨达姆的母亲改嫁给他父亲的一个亲戚。根据一些萨达姆传记的说法,这位继父对这个孩子的唯一兴趣就是殴打和羞辱他。

     萨达姆在孤独中长大,在家中备受威吓,直到10岁才学会读写。也是直到那时,他才与刑满出狱的海里拉重逢。萨达姆后来会成为一名阿拉伯民族主义者,与海里拉的影响有很大关系——海里拉本人后来成为巴格达市长,因腐败无度被萨达姆撤换。他仇恨英国人及其支持的伊拉克王室,因为他们将他的舅舅从他身边夺走5年之久,而当18岁的萨达姆离开学校,前往巴格达继续学业时,米歇尔•阿弗拉克创立的复兴党所宣扬的泛阿拉伯主义理念很快攫住了萨达姆的心。

     复兴党强调阿拉伯社会的现代化、社会主义,反对殖民者干涉阿拉伯事务,在伊拉克年轻人中影响迅速扩大。伊拉克王室在1956年的苏伊士运河危机中表现软弱,不敢支持加麦尔•阿卜杜尔•纳赛尔,年轻人对此感到愤怒。萨达姆在20岁时加入了复兴党。

      那一年,1957年,是伊拉克陷入深深政治动荡的一年。就像伊拉克国王费萨尔一世痛苦地承认的,在充满教派与部落矛盾、民众广泛持有武器的伊拉克,英国托管者于1921年扶植的哈桑王朝是个虚弱的政权。实权掌握在一小群前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军官手中,他们在一战中参与英国一方作战,随后占据政府高位,其中一位14次出任首相。

     这不是个好兆头。1958年7月,阿卜杜•卡里姆•卡塞姆旅长指挥的部队发动政变,费萨尔二世和家人在试图逃离宫殿时被机关枪扫射而死,之后就是长达10年的政变和暴力活动,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年轻的萨达姆开始了他对伊拉克野蛮政治世界的体验。从此,萨达姆的性格与伊拉克的国家特性相互交织。

     传记作家艾弗莱姆•卡什和伊纳里•劳茨认为,萨达姆的童年经历决定了他在精神上完全适合那个年代恶毒的政治环境。他们称,在萨达姆童年时与他关系密切的少数几个人已经教会他,“靠阴谋诡计才能生存”。

     一开始他是复兴党的组织者之一,也是一名可怕的职业打手,他的热情让他平步青云。加入复兴党仅两年的萨达姆就被委以重任,参加一项刺杀“自由军官组织”领导人卡塞姆的计划,卡塞姆清洗了王室,但却因不愿和阿拉伯邻国团结一致而与复兴党决裂。1959年10月7日,萨达姆和同伴伏击了卡塞姆乘坐的汽车。

     但刺杀行动失败了,卡塞姆下令对复兴党人进行残酷镇压,这也在一夜之间让之前寂寂无名的萨达姆•侯赛因成为伊拉克最臭名昭著的通缉犯。从萨达姆后来对此事的描述,可以看出他那种典型的自我陶醉的风格。

     复兴党时期的文学作品和电影对此事做了理想化的叙述:萨达姆在刺杀事件中受伤,差点成为烈士,后来骑马逃走。在经过严重美化和修饰的电视连续剧中,萨达姆用一把小刀剜出了体内的子弹。最后他口含利刃游过第格里斯河,脱离险境。

     这与实情相距甚远。实际上萨达姆当时不是主力杀手,而是为同伴提供火力掩护。而且当时他开枪过早,引来对方猛烈还击,给己方带来灾难。但后来萨达姆就以这个虚构的英雄事迹来构建对他的个人崇拜,此事甚至成为复兴党的核心神话,萨达姆在该党中节节高升,最终利用该党满足一己之私欲。

     这就带来一个有关萨达姆的重要问题:一方面,为了团结四分五裂的伊拉克,他试图建立一套自己的国家叙事体系,寻找一种行之有效的政党宣传方式——这种宣传必然包含一定的英雄事迹,另一方面,他在内心里也真的自己相信拥有那些光环,这二者之间的界线何在?

     后来,作为伊拉克的集权主义领导人,萨达姆喜欢自比为一些象征性的历史人物。他尤其喜欢在伊拉克人面前把自己打扮成尼布甲尼撒和萨拉丁的“继承者”。心理学家欧文•帕森称此为萨达姆的“尼布甲尼撒帝王综合症”——他站在复原的尼布甲尼撒的战车中拍照,这仅是他自我幻想的一个例子。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在1979年迫使艾哈迈德•哈桑•巴克尔总统退位后,萨达姆内心对自己的历史定位发生了重大转变。在那之前的许多年里,萨达姆都是在幕后操纵。

     如果说萨达姆•侯赛因是在1979年定型为一个自我陶醉的人——然后就把自己在历史上的地位神化、大兴土木修造宫殿和宏伟的清真寺、重建巴比伦城,那么在那之前他的性格还有另一面。

    那是一个冷酷无情、工于心计的萨达姆,20岁出头的他就在当时民族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的争论中,杀死了属于提特里克的那个凡人“自己”——就是那个“自己”在心底里指导他崛起为“巴格达的强人”。

     那是一个模仿过斯大林镇静而强硬语调的萨达姆,通常不到黎明便起床,在复兴党的内斗中杀出一条血路,通过清洗攫取了所有关键的国家机构:先是革命指挥委员会主席,再是总理、武装部队统帅,最后当上总统。

     虽然在后半生他把自己描绘得冠冕堂皇,但前半生的他精通权术,在伊拉克你死我活的政治角逐中闲庭信步:他顽强、敢于展示个人魅力、工于心计、现实、野心勃勃。1968年,在刺杀卡塞姆计划失败后流亡的萨达姆回到伊拉克,年仅31岁的他就已经在复兴党内占据重要位置,成为一场政变的主要负责人,这场政变使复兴党得以主政伊拉克30多年,也为萨达姆取得绝对权力打开了通道。

     来自萨达姆故乡提特里克的一些熟悉他的人描述过他的统治方式。他的部族先得到治理提特里克的权力,然后是整个复兴党。1979年后,以萨达姆为首的提特里克人开始治理整个国家。尽管萨达姆奉行的复兴党意识形态主张通过革命进程实现阿拉伯社会的现代化,然而萨达姆作为实际的主导者,其治国方式却像一个狭隘的、无比野蛮的地方部落首领。

     伊拉克永不安宁的库尔德人、占人口多数的什叶派和萨达姆的政治对手,都将见识并害怕他的那种冷酷无情,萨达姆的这种心理是基于一种接近妄想症的世界观。1979年他攫取总统宝座后不久对一位客人说:“我知道有很多人在阴谋杀死我,这很好理解。很简单,我们不也是通过阴谋夺取权力的吗?但是,我比他们要聪明得多。早在他们开始执行杀死我的计划之前,我就会知道他们的阴谋。不等他们取得哪怕一丝刺杀我的机会,我就能抓住他们。”

     萨达姆确实采取了一些措施促进伊拉克社会一些方面的现代化——他强调把教育年轻人作为国家工作重点、制定新法规促进权利平等。但就领导力而言,他的这些努力完全是为了维持权力控制。为此萨达姆研究过纳粹主义的兴起,以及斯大林如何篡改社会主义理论来巩固自己的权力。

     了解萨达姆心理(而不是判断他是否是美国可用的代理人)的最早努力之一是在1990年的海湾战争前夕,当时乔治•华盛顿大学精神病学、政治心理学和国际关系学教授杰洛德•普斯特博士向美国众议院军事委员会做了一场非常清晰明白的演示。他强烈反对把萨达姆认定为“疯子”。

     普斯特大胆断言:“(萨达姆)虽然在精神上没有脱离现实世界,但在政治上他经常脱离现实世界。”普斯特也认为萨达姆的世界观是“狭隘和扭曲的”。普斯特称,由于人们对他的残暴早已耳闻,“萨达姆已经无法从领导层中得到明智的建议。由于他缺乏国际视角,手下又只会奉献谗言,这经常使他误判形势。”关键是他认为“萨达姆的命运和伊拉克的命运是合二为一、密不可分的……”这种自高自大的认识又和复兴党的政治意识形态交织在一起。只有阿拉伯国家团结在一个强有力的领导人之下,才能实现复兴党的梦想。而在萨达姆的意识里,他命中注定要扮演这个角色。

     后来,正是萨达姆扭曲的世界观——而不是他所担心的内部敌人——导致了他的覆亡。

     萨达姆对国际问题知之甚少,甚至在夺取总统宝座之前他就开始在这方面犯愚蠢的错误。很明显,在萨达姆夺取权力的过程中,苏联本应成为伊拉克的首选盟友,1972年两国也签订了一项军事援助协定。但1978年他下令处决数百名伊拉克共产党人,令两国关系大为恶化,萨达姆被迫转而寻求美国和法国的帮助。

     一年之后,萨达姆遇到了更重大的危机——1979年,阿亚图拉霍梅尼推翻了伊朗国王,而在1978年他曾经应伊朗国王的要求,将流亡在伊拉克的霍梅尼驱逐出境。

     霍梅尼和萨达姆不共戴天,这不只是因为萨达姆担心伊朗的影响力会波及整个地区的什叶派。伊朗伊斯兰革命正在进行中的时候,在有争议的阿拉伯河水道就有零星的边界冲突。

     尽管作为逊尼派的萨达姆声称两国之战不关涉利益,实际上他确实是计划占领伊朗的大片领土。战争不可避免地爆发了,估计有170万人死亡。但尽管有对伊朗战争受挫的教训,萨达姆还是不改好战的习性。

     他把和伊朗作战解释为保卫所有海湾国家的利益,并坚持要科威特放弃伊拉克的所欠战争债务。科威特拒绝了。科威特还拒绝萨达姆削减石油生产以提升油价的要求。随着和科威特关系的紧张,伊拉克想探探美国的口风,当时美国已经向伊拉克提供资金10年之久。伊拉克想知道,如果吞并科威特,美国会如何反应。美国的回答是“中立”,萨达姆将其误解为“同意”,于是便占领了这个富产石油的小邻国。

     此举标志着萨达姆和美国冲突的开始,并最终导致他的覆亡。此举也使他与布什父子的政治王朝为敌,在小布什的主导下,美国的对伊政策几乎演变为一场家族仇杀,然而萨达姆最恶劣的暴行——1988年对哈莱布杰的库尔德人使用毒气,使用的正是美国人提供的化学原料。

      1991年的海湾战争解放了科威特,萨达姆遭遇军事惨败(如往常一样,他自称为胜利)但仍得以延续统治,但在2003年,在小布什政府不惜任何代价推翻他的强大决心下,萨达姆最终垮台。

     但只是到了9个月后,他被抓获并接受审判时,世界才最终得以看到一个被剥去所有伪装的凡人萨达姆——一个头发蓬乱的人、藏身于肮脏的地洞里的人。在最后的日子里,他像所有独裁者一样,脾气焦躁,时而大声威吓,时而暗自愠怒。但他也有另一面。他会感到迷惑、恐惧,而且奇怪地脆弱、敏感。最终,当他走出人生的最后一步时,环绕着的是一种静穆的气氛。因为,无论如何,这个曾犯下可怕罪行的萨达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仍旧是个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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