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日记
2010年12月,FT中文网编辑应波兰投资局(Invest in Poland)邀请,在波兰进行了为期八天的访问,以下是访问者在此期间记录的日记。此日记只涉及访问中的点滴见闻与感受,正式的采访,对于波兰社会转型、经济现状、中波经贸关系等更严肃话题的系统报道与探讨,将以其他文章呈现。
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编辑 刘波
12月6日
昨天坐飞机从北京到法兰克福,然后转机华沙,开始此次波兰之旅。在法兰克福上空,凭窗下望,可以看到积雪的森林包围着城市,很喜欢这种感觉。到华沙时,已是晚上7点左右,地面的景物已看不清楚,唯见万家灯火。走之前看国内新闻,说寒流席卷波兰,气温降至零下20度,冻死数十人,但出机场后,感觉虽比北京稍冷,却并非难以忍受。
清晨起床,打开窗户,可以望见华沙科学文化宫。这栋两百多米高的建筑,位于华沙市中心,但其风格与这座城市的其他建筑迥然不同,带有明显的俄罗斯式印记,也有一种阴沉萧杀的气势。它是在20世纪50年代,由斯大林从苏联派遣工程队建成的,可谓斯大林送给华沙人的礼物。
但波兰人并不领情。他们觉得这栋建筑与华沙的风貌与气质格格不入,华沙人也仿佛看到斯大林的阴魂,从塔顶上注视着整个城市。因为它是华沙市最高的建筑,所以你几乎在任何角落都能看到它。当地人有笑话说,华沙最美的地方是哪里?就是科学文化宫的里面,因为只有在那里看不到科学文化宫。
1989年波兰民主转型后,很多人主张炸掉这栋苏式建筑,也有人主张将其彻底翻修,改头换面,但因资金不足而难以实行。所以它仍然挺立,并已被列入波兰历史遗产。也许在可预见的未来,华沙人仍需要与这栋来自俄国的礼物朝夕相伴。
我和同行的记者踏着积雪,绕着这巨大的建筑走了一圈,呼吸清晨的新鲜空气。在其北面,可以看到七八个人在冰场上溜冰,有一位白发的老人,还有两三个女孩,广播中播放着圣诞歌曲,旁边的树枝上积满雪花,一种我无法叫上名字的硕大黑鸟,飞行其间。溜冰场的旁边没有售票地点,想来应该是免费的。这里虽然位于华沙市中心,但人也不多。只是在不远处的街道和地下通道里,有匆匆上班的人流。
早上10点钟,正式活动开始。今晨的安排是华沙观光。我们先在酒店与翻译谷先生及导游见面。古先生1980年出生于华沙,曾在西安留学两年,中文讲的很地道。导游是一位热情的中年妇女。与拘谨的普通波兰人相比,他们显得更开放活泼一些。
我们坐车直接驶上华沙的主干道元帅大街,它远没有北京的长安街宽阔,但好处是,可供行人更方便地穿行,无需面对长长的围栏,望洋兴叹。导游介绍说,她是从外地来华沙读大学,毕业后留在这里的。因为在二战中,华沙是遭受破坏最严重的城市之一,约有80万人丧生,所以现在的居民中,很大一部分是像她这样的外来者。目前华沙有200万人口,仍是波兰第一大城市。
我们在一处停下来,观看波兰末代国王斯坦尼斯拉夫•波尼亚托夫斯基的宫殿。该宫在二战末期被德国占领军炸毁,战后依原样重建。在宫殿旁,立着毕苏斯基元帅塑像,拄剑而立,表情肃穆,这是他在华沙的诸多塑像之一。
摆脱苏联控制后的波兰,从新的角度叙述本民族的历史,对往昔的那些反俄英雄,加以重新强调,毕苏斯基就是其中的代表。在1920年的华沙战役中,毕苏斯基率军击败了苏俄名将图哈切夫斯基,迫使苏俄退兵求和。波兰人称此战为“维斯瓦河奇迹”,因为在战前,几乎所有观察者都认为红军会获胜。此战对十月革命之后的俄国新政权,也是沉重一击,甚至影响到了其领导人列宁的威信。
不过这场奇迹的影响,并未持续很久。毕苏斯基元帅死于1935年,两年后,图哈切夫斯基在苏联“大清洗”中被斯大林枪决,四年后,纳粹德国闪击波兰,毕苏斯基的继任者未能再现奇迹,波兰被德苏两国瓜分。
1920年的苏波战争,至今一直在得到不同解读。我中学时读的历史教科书上说,波兰白军在英法帝国主义的支持下干预俄国革命,被苏维埃政权挫败,但由于决策失误,红军在华沙战役中遭受重大挫折,于是双方达成和约。导游则说,此役阻挡了布尔什维克,使西欧免遭共产主义赤流的侵袭。也许两种解读,都过于意识形态化,那场战争的主旨,是对领土的争夺,也是波兰与俄罗斯两个斯拉夫民族千年恩怨的继续。
导游说,现在的波兰人纪念历史上三个挽救国家的“大胡子”。第一个是扬•索比斯基国王,他在1683年率波兰骑兵驰援维也纳,击溃围城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大军,终结土耳其人征服欧洲的梦想。第二个是毕苏斯基元帅,第三个便是团结工会领导人瓦文萨。在很多波兰人的心目中,三个“大胡子”不仅拯救了波兰,而且捍卫了西方文明,击败了那些试图破坏它的势力——不论是信奉伊斯兰教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还是斯大林式的共产主义。不过除了他们三人之外,波兰人认为还有两位不留胡子的民族英雄,一位是已故教皇保罗二世,一位是居里夫人。
然后我们踏着积雪,进入肖邦公园。据说当年肖邦肺功能不好,医生建议他常来此处,呼吸清新空气,故后来辟为纪念公园。今年是肖邦诞辰200周年,波兰政府在华沙设了15个音乐椅,行人只需按下椅上的一个按钮,便可聆听肖邦的优美作品。距公园入口不远,便有一把这样的椅子。两年前的夏天,我参观过这个公园,当时林木葱茏,鲜花盛开,现在白雪覆盖。二战中德国占领时期,不仅炸毁公园里的肖邦像,而且禁止演奏他的音乐,违反者会被送入集中营。但艺术家的生命力,不是刀剑所能压抑。
接着我们参观了波兰末代国王斯坦尼斯拉夫•波尼亚托夫斯基的水上宫殿。他是俄国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的情夫之一,受其扶持登上王位,波兰被第二次瓜分后退位,避居圣彼得堡,后终于其地。现在只余这座宫殿,还有门前结冰的湖水,雪上有鸟雀留下的爪痕。在宫殿旁的公路之侧,屹立着扬•索比斯基三世的石雕像,这是波兰往昔辉煌的象征。索比斯基昂首纵马,马蹄下踩二人,分别代表土耳其人和鞑靼人,两旁雕着1683年维也纳战役的战利品,包括穆斯林样式的头盔和弯刀。
我们继续驱车在华沙穿行。在一座立交桥的柱上,看到一些仿照涂鸦绘制的作品。导游说,这些都是艺术家的手笔,是为了让那些四处胡涂乱抹的年轻人知道,涂鸦也可以做得很艺术。不过在社会主义时代,涂鸦也是华沙市民表达不满的主要方式之一。在路上,我们经过了原先的波兰统一工人党总部,现在那里是一个证券交易场所,并销售法拉利汽车。商业文化与消费主义已经彻底战胜了共产主义。
在总统府门前的大街上,我们参观了圣十字架大教堂,教堂的柱子里安放着肖邦的心脏,并有对波兰其他一些历史名人的纪念。华沙大学也坐落在那条街道,它已有将近200年的历史。今天在这条大街上,可以看到警力的增强。到了总统府门外,我们才发现原因:那里有十几个人举着标语牌,对来访的俄罗斯总统梅德韦杰夫表示抗议,但显然情绪并不激愤,并与警察相安无事。这是俄罗斯领导人九年来首次访问华沙,希望这两个民族能从此忘掉他们的怨恨。
接下来便进入华沙最重要的景区华沙老城。这座有700多年历史的古城,在二战末期被德军夷为平地。战争结束后,波兰人依据史料与记忆重建,力争使其与原貌纤毫不差。导游指着身后的一座宫殿说,与之相比,她的年龄要更大,因为宫殿是后来才重修的。目前这座古城并已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波兰人力争寻找一切途径来恢复古城的旧貌。例如,古城入口附近的一栋建筑就是根据意大利画家卡纳莱托18世纪的一副油画复原的,唯一的遗憾是,油画屋顶上的两个人与一只猫,今天已不可能重现。
在点心店里品尝了波兰的传统甜品Paczek后,在古城广场上见到了美人鱼的雕像。华沙市一共有三座美人鱼雕像,这是其中之一。波兰的美人鱼与丹麦不同,更有英武气质,一手持盾,一手挥刀。导游讲述了波兰版的美人鱼故事:美人鱼原先居住在维斯瓦河,但因河水水质逐渐变差,所以很多美人鱼越洋游往美国(这是隐喻美国有很多波兰移民)。后来美人鱼听说故国环境变好,所以远涉重洋返回,但因离乡期间吃Paczek和波兰饺子不够,没有力气游回华沙,便停在了丹麦的哥本哈根,后来因为安徒生的童话而闻名于世。走出古城城门,回首望去,每个城垛上都站立着一只鸽子,好似古代的卫兵,依然在寒风中,守卫着斯拉夫人的城堞。
12月7日
早上起床后,先打开新浪网,想了解一下国内的情况。“城管群殴摊贩”、“武汉赴京自首拆迁户被批捕”、“河南洛宁县官员酒后驾公车撞死五名青少年”、“调查显示超五成人认为身边存在傍款傍权者”、“Gaga扮修女火爆三点”……诸如此类的标题扑面而来,不由得感觉心中憋闷。于是关掉电脑,打开窗户,呼吸新鲜空气,遥望开阔的街景,以及在积雪映衬下熙熙攘攘的车流。
今天早上的活动是参观建设中的国家体育馆。它是在一个旧场馆基础上重建的。2012年波兰将和乌克兰共同举办欧洲杯,其中的四场比赛将在这里举行。古先生说,主办这场运动会,让波兰政府感到资金压力很大,只能与乌克兰合办。他问,中国已经成功举办了奥运会和世博会,接下来准备如何应对挑战?我们的回答异口同声:举办类似的体育赛事,对中国政府不构成挑战,中国政府有雄厚的资金,多举办一些,也许中国的GDP会增长地更快。这也许就是波兰政府和中国政府的差异吧。
经过维斯瓦河的大桥时,我又想起了两年前的景象。那天傍晚我一个人沿着河岸散步,有三三两两的游人在雕像前驻足观赏,有很多坐在堤岸或草地上读书的人,也有不少情侣。现在河岸上只有积雪和树林,但也别有一番情趣。夏天和冬天的华沙,都很美丽。
下午我们拜会了波兰经济部官员与一个政府智库的学者。采访结束后,去华沙市中心逛书店。昨天投资局的一位官员说,他们发现,波兰和中国的相互了解仍很不足,大多数波兰人对中国的印象,仍是那个30年前满街自行车飞驰的国家,而波兰对于很多中国人来说,只是俄罗斯旁边的一个小国,或是奥斯维辛集中营的所在国。几家书店的情况也似乎印证了这一点。除了西藏主题之外,关于中国的书不是很多。我看到了胡佩芳女士翻译的《金瓶梅》,她是一位很早便移居波兰的华人,对于在波兰介绍中国文化起了很大作用。还有一本从英文转译的《孙子兵法》,但封面上赫然用汉字写着“孙家兵法”,可见波兰人对中国是何等的不熟悉。后来在吃饭时,谈及两国的文学作品,古先生说,波兰人不大能看懂像《三国演义》这样的中国小说,因为出场人物太多,情节过于繁杂。我说,读一下冯梦龙著的《东周列国志》,你会发现《三国演义》其实也不是那么复杂。我觉得中国文化中仍有很多珍宝,需要西方人去发掘。
晚饭时,大家天南海北地谈论了很多话题,关于波兰,也关于中国。古先生认为,中国正在走出一条独特的发展道路。昨天投资局的官员也说,他们希望波兰能成为欧洲的中国,拥有快速发展的经济,以及勤劳奋进的国民。我知道这些话都不是恭维,因为同样的波兰人,在谈及西藏、人权等话题时,可是直言不讳的。中国的快速经济发展,已经在很多外国人心中留下好的形象,问题是,这些形象在多大程度上是实情,在多大程度上是经济飞速增长所激发的浪漫幻想?
12月8日
今天早上与亚当•斯密中心的两位学者座谈。这是一个非官方的智库组织,20世纪80年代团结工会运动、反抗共产主义统治期间,由一群大学生自发组建。两位学者介绍说,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是因为亚当•斯密是自由市场经济理论的奠基者,又注重道德情操,他们希望能继承斯密的精神,推动波兰的变革。从言谈中可以看出,他们对波兰的现状有很多不满,主要是认为共产主义遗留问题并未完全解决,私有化需要进一步推进,政治体系也需要变革,以结束官僚团体对政坛的把控。
两位学者中的一位近日在报纸上发表文章称,如果波兰能推行更彻底的自由化经济改革,经济发展有望达到中国的速度,关键在于领导层和民众有没有变革的魄力。持类似观点的经济学家在美国和西欧都很常见,可以说,没有这些右翼市场派人士,无以形成一种健康的辩论气氛。会议室是开放式的,可以看到窗外的积雪、街道、行人。尽管在很多外部人看来,波兰转型已经完成,国家也运转地很好,但这两位“顽固”的学者,仍不改他们一贯的批判态度。我想,也许一个国家需要很多这样的人。
之后前往另一个智库,与一位政治学者座谈。他毕业于哈佛大学政治系,对于波兰目前面临的种种政治问题,也是颇为熟稔。采访到最后,我忍不住问他对中国的看法。他说,他在美国时曾遇到一位中国学者,两人讨论过一种中国计划实行的民主。他解释了半天,我们才明白,他所说的是“党内民主”。他说,这个概念让他感到非常困惑,因为他不明白一党制和民主在逻辑上如何互通。也许吧,中国问题真的是令人费解,要不然中国政府发言人为何经常提醒外国人,要努力去学习和理解那些“有中国特色”的制度呢。
下午对企业发展局的采访结束后,前往哥白尼科技中心参观。该中心在今年11月刚刚建成,虽尚未彻底完工,但已对公众开放。据介绍这是东欧目前最大的科技馆。参观者里有学生,也有带着婴儿的夫妇,可以以轻松的、甚至纯粹玩耍的方式,了解许多关于历史、考古、音乐、物理、天文、宗教的知识,所以整个科技馆里到处是欢声笑语,还有年轻男女的打打闹闹。科技馆的门票是成年人22兹罗提(约合45元人民币),儿童13兹罗提,据说华沙人觉得有点贵,我却觉得,鉴于波兰的人均GDP是中国的三倍,这样的价格不算很贵,可以说物超所值。
12月9日
今天一大早前往外交部,与其亚太司司长座谈。外交部的门勉强可容两人通过,外面没有岗哨,仅楼内安检通道旁站着一名警卫,可以说,远远没有我老家县政府的大门排场,更比不上中国的外交部了。司长40岁刚出头,可谓年少得志,曾在印度尼西亚做过大使,是波兰最年轻的大使之一。
司长传递的一个重要讯息是,波兰外交正在淡化意识形态因素,越来越多地走现实路线,这场变化始于2002年左右,一个重要的表现便是加强与中国等东方国家的联系。二战后,中波两国虽同属社会主义阵营,但自20世纪50年代末中苏决裂后,关系逐渐疏远。戈尔巴乔夫时代略有改善,但1989年6月4日波兰举行历史性的选举,完成一场不流血的社会变革后,波兰又将目光集中于西方,一心一意加入欧盟、北约,对东方有所忽略。司长说,由于中国经济地位迅速提升等因素,波兰外交政策将更加务实,这将把中波两国进一步拉近。事实上这一转变也体现在其他方面,例如波兰总统科摩罗夫斯基最近与俄罗斯修好、放弃在波兰领土部署美国的导弹防御体系等。我觉得,20世纪历史给予波兰的最大教训就是,大国是不可依赖的,不论是英国、法国还是俄罗斯。今天的波兰外交逐渐纠正纯粹的亲美路线,在我看来是一种正确的选择。
像我采访过的其他波兰官员一样,这位司长也比较直率,不会像现在有些国家的外交官那样,对中国全是恭维,不愿稍提批评。他引用瓦文萨在印尼的一次演讲,暗示性地批评中国目前的发展速度有些过快,从而忽视了一些本应静心思考的问题。我个人觉得瓦文萨的观点有其道理。
午饭后,我们在总统府的街对面参观一个肖邦的小型纪念馆。几百年过去了,哥白尼、居里夫人、肖邦、显克微支、密支凯维奇,这些伟人的灵魂似乎依然栖居在华沙,对他们的纪念无处不在。在总统府门前,还立着一尊约瑟夫•安东尼•波尼亚托夫斯基持剑纵马的雕像。他是波兰末代国王的侄子,拿破仑帝国时期任华沙大公国总司令,曾随拿破仑侵俄,1813年莱比锡会战前夕升为元帅,在会战中担负后卫重责。法军在败退中错误地提前炸掉桥梁,他拒绝向追兵投降,策马入水而死,从此被纪念为波兰的爱国志士。在总统府门前,他与肖邦,一武一文,遥遥相对,共同象征波兰的民族精神。
下午,我们从华沙中央火车站乘车前往克拉科夫。由于是冬季,又不停下雪,窗外一直是黑天,无法观看风景,隐隐只见荒原衰草,以及零星的灯火。到达克拉科夫时,已是下午六点。晚饭时喝了一杯70度的伏特加,又在克拉科夫的中心广场上喝了一杯热葡萄酒,胸中温暖,遂在漫天雪花中,听着圣诞歌曲,徜徉于广场上的游人之中,在街市上闲逛,感受这个古都的圣诞气氛。晚上,回到位于古城城墙边的旅馆,我想到,我住的房间可能已有几百年的历史。在雅盖隆王朝的黄金时代,那些来自波罗的海和黑海沿岸的使者,在前来觐见国王时,也许亦是下榻于此。我已经与波兰的历史融为一体。关上灯,房间里非常黑,就此睡去,脑中最后萦绕的,是东欧那些关于吸血鬼和狼人的传说。
12月10日
今天早上采访了几位负责投资相关事宜的地方政府官员。印象最深刻的是,他们在招商引资过程中注重环保与经济发展的平衡,以及对古迹的保护。一位官员介绍说,虽然肯德基表示愿意在古城中心投入一大笔资金建店,但他们为维护这里的历史气氛,还是将其拒绝。所以,我们现在只能在古城入口附近看到一家肯德基,可以说是所有店铺中最偏远的一个。这让我想到了中国的故宫星巴克事件,不过这在波兰似乎算不上什么争议,永远是保护传统第一。
下午我们参观设于雅盖隆大学中国文化语言中心的克拉科夫孔子学院,拜会了波方院长翟伯单博士。该院目前设有中波双语课程,以及书法和文化课,主要学员并不是雅盖隆大学的学生,而是当地居民。学习的动机有两种,一是对中国文化感兴趣,二是看重学中文蕴含的经济价值,不过现在后一种人的比例可能在上升。中文在波兰一直是冷门外语。在波兰传统谚语中,中文的意思就是“天书”,指代一种无法理解的东西。但现在,波兰人对“天书”的兴趣逐渐变得浓厚,翟伯单说,现在这里的学员已有几百人。翟伯单自己是1992年开始学中文的,之前他学的是心理学,对中文毫无了解,他只是想挑战一下自我,尝试这门据说是根本无法学会的语言。现在这里的学费是一学期1000兹罗提,共60节课,要比德语、法语等外语课贵。
交谈中,又提到波兰媒体对中国的报道。据这里学生做的调研,波兰媒体上关于中国的新闻,85%是经济方面的,其余是政治和经济方面的。翟伯单说,波兰媒体对中国的评价有些两极分化,或是集中于西藏、人权等问题,以负面消息为主,或是惊叹于中国的快速增长,预言中国将成为世界最强大的国家。他认为,波兰人可能需要对中国有更全面的认识,目前波兰已有说汉语的驻华记者,一些媒体的编辑也能理解中文,应当有助于现状的改变。但他也承认,相比而言,与中国文化相比,日本文化在波兰的影响更大,学日语的人更多,部分原因是,日本漫画和卡通片在波兰非常流行。
对于孔子学院,我也有一些个人意见。有这样的机构,向普通人提供更多学汉语、了解中国的机会,固然很好,但在这件事上,中国政府未免有些仓促行事。例如,中国在短短几年里,便在波兰设立四家孔子学院,而其基础设施、教师团队、经验积累,未必完备。相比而言,德国的歌德学院有近60年历史,目前在中国也只有北京和香港两所分院。这样的机构在精而不在多。毕竟我理解的孔子学院,不仅是一个教人学汉语、写毛笔字、烧中国菜的地方,更应是中国传统文明与西方文明平等交流对话的场所。没有深厚素养为后盾的孔子学院,能担负起这个职责吗?但在当下中国普遍浮躁的气氛中,谁又关心这些呢?
访问结束后,与古先生道别,回到旅馆,在网上看到了诺贝尔和平奖颁奖典礼的视频,又在中文网站上看到了中国政府的回应。让我感觉最有“气势”的一句话,就是“这场政治闹剧丝毫动摇不了中国人民坚持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决心和信心”,只是其中的逻辑关系,感觉有些牵强。
受此影响,晚上与投资局官员M君吃饭时,也不由得谈及政治问题。M是一位典型的波兰版“80后”,1989年剧变时他只有四五岁,没有受过社会主义教育的毒害,也没有继承上一辈人的历史沉重感,不喜欢宏大叙事,热爱生活。我接触过的一些30岁以上的波兰人,对中国的政治与社会问题颇为关注,但M似乎对中国的语言、饮食、男女关系、家庭生活更感兴趣。
但在交谈中,他也谈到了对波兰民主的一些看法。令我感到有些意外的是,他引用了亚里士多德的黄金中道(golden mean)理念,认为现在的波兰只有民主制度还不够,人的思维也要转变,尊重民主规则,宽容异己,在竞选中心悦诚服地接受失败,服从多数人的意见。可以说,作为一个生长在民主制已巩固国家里的年轻人,M君谈的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而在中国,知识分子们还在为要不要民主、要不要走所谓的“西方道路”而争吵不休。事实上,一路上,很少听到波兰人谈论“国情”或“独特性”,他们只想沿着别人已经走过的道路前进。波兰人似乎并不像中国政府那样,有着在人类共同经验之外另辟一条发展道路的雄心。
12月11日
今天是周六,今明两天都没有采访。早上出发去参观维耶利奇卡盐矿,在路上看到了来波兰之后的第一缕阳光,在天的远端,很很快又被黑云遮蔽。到中午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
维耶利奇卡盐矿与克拉科夫古城一样,是联合国确认的世界文化遗产。它从13世纪便开始产盐,直到今天,还有矿工从咸水中分离出盐。在古代波兰,盐的地位类似于黄金,是诸侯层层上贡的重要物品。维耶利奇卡盐矿的利润,曾占波兰王室收入的30%。该盐矿最深处达327米,目前只有1%的内部通道开发出来,供游客参观,但就算这1%的路程,我们走下来也感觉很累,古代矿工的艰辛,可想而知。据导游介绍,古代因为安全设施不足,矿难频发,多有矿工死于地下,而且当时的矿工有很多是农奴,贵族也不关心他们的生死。不过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从古代开始,盐矿里便辟有一处专门的祈祷室,可供矿工在此向上帝祷告,祈求平安。这也许要比今天中国的许多煤矿人性化多了。不过现在波兰的采矿安全技术,在世界上已处于领先水平。
整个盐矿旅游区由木质结构提供支撑,道路蜿蜒曲折,像迷宫一般,道路两旁有地下盐湖,以及各种宫室,让我想起《魔戒》第一部中矮人族的摩瑞亚矿场。盐矿中还有哥白尼与歌德的盐雕像,因为他们都曾来这里参观。又有世界上最大的地下礼拜堂,可以举办婚礼和舞会。在礼拜堂的四壁上,有用盐做的浮雕,包括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以及圣经故事。在描绘骑着骆驼的利百加与以撒相遇的浮雕前,我观看良久。
这个地下礼拜堂是为了纪念历史上的金嘉(Kinga)公主而建的。金嘉是13世纪的匈牙利公主,嫁给克拉科夫的波兰贵族博莱斯瓦夫。根据传说,这个盐矿是她送给波兰人的礼物。据说金嘉在出嫁前,匈牙利国王问她要拿什么作为嫁妆。金嘉说,她不要金银珠宝,因为那些东西只能带来痛苦和泪水,她要带盐去波兰。临行前,金嘉来到匈牙利的一处大盐矿,将订婚戒指投入其中,接着带着很多盐矿工人前往波兰。到达克拉科夫附近时,她下令矿工在地上发掘,挖出了一块盐,里面竟然包着那枚戒指,这就是维耶利奇卡盐矿的开始。从此,拥有大盐矿的波兰富甲一方,赢得邻国羡慕。
当然这只是传说。历史上真实的金嘉公主乐善好施,生活俭朴,把所有嫁妆都用来周济穷人,丈夫死后遁入空门,在修道院中度过余生,被罗马教堂封为圣徒。人们把盐矿归功于她,也是对这位善人的纪念。
下午我们又驱车两三个小时,去一个迷你展览园参观,里边有金字塔、凡尔赛宫、长城等世界名胜的模型。这里的风雪要比克拉科夫城内大,雪片打在脸上,隐隐作痛。游完之后,不禁感到饥饿。现在明白了波兰人为什么喜欢那么高热量的食物——和俄罗斯人一样,都是为了抵御严寒。
刚好借此机会,也介绍一下波兰的饮食。波兰人通常喜欢先吃面包,用猪油涂抹,然后喝汤,主菜通常是肉类,配上土豆。土豆在波兰饮食中的地位,大约相当于中国南方的米饭。与中国菜相比,波兰菜较简单,不过有两种类似于中国的食品——饺子和烤鸭。我个人最喜欢的波兰饮食是伏特加,以及一种以面包作为容器的浓汤。
晚饭时,我们与M君谈论了两国的饮食差异。M君提到了吃狗肉的问题,这是不少西方人关注的话题,也常常会在中国人和西方人之间引发尴尬。不过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直面这个话题,不把对方的疑问或好奇视为挑衅或侮辱。M君说,在波兰,擅自杀死猫、狗、宠物鼠等动物(包括无主的流浪动物),可能会被判处五年徒刑,对于鱼类也不能虐杀,只有在猫狗重病的情况下,可以经许可由医生对其注射药剂,实施安乐死。所以他对于一些中国人吃狗肉不是很能理解。他问我们一个有趣的问题:“如果你家里有一只养了五年的狗,有一位很尊贵的客人来访,你会不会把它杀掉给客人做菜吃?”这让我们感觉有些哭笑不得。我们解释了中国不同地区的饮食差异,以及宠物狗和肉狗的区别,并告诉他,在世界上的很多民族,尤其是那些缺乏其他家畜的群体(例如大发现时代之前的美洲印第安人)中,狗肉都是一种常见的食物。最后他也许接受了我们的解释,并说,如果到了中国,餐桌上出现狗肉,他或许不会拒绝尝试一下。
12月12日
虽然已在克拉科夫古城住了三天,但今天早上我们才对其进行了系统参观。古城位于维斯瓦河岸边,1596年波兰国王西格蒙特三世迁都华沙之前,这里一直是波兰首都,也是波兰黄金时代的象征。古城的中心广场是目前欧洲保留下来的最大的中世纪广场。古城周围为三公里的城墙环绕,原先有护城河。波兰遭瓜分后,该城被划入奥匈帝国疆土。奥匈帝国将护城河填平,种上树木,遂形成今天的样子。
入城门,从波兰国王的加冕之路往里走,可以看到高耸的圣母玛丽亚升天大教堂。据介绍,该教堂始建于1222年。根据传说,1241年蒙古军队侵入该城时,曾有一位号手在教堂塔顶吹号,向国王与附近居民示警,结果被蒙古弓手射中咽喉。在那之后,每天每逢整点,便会有一位号手在塔顶向四方吹号,先向瓦维尔城堡方向,然后向其他各方。吹的过程中,还会故意停顿一下,以代表喉部被射中,号声中断。据历史记载,1241年3月,蒙古侵欧期间,一支蒙军曾洗劫克拉科夫。一个月后,拜达尔和合丹率领的蒙军在里格尼茨战役中击败波兰、捷克与条顿联军,斩杀其主帅西里西亚公爵虔诚者亨利。但不久,蒙军因窝阔台病逝而归国,波兰才免遭进一步的蹂躏。如果把蒙古帝国算作中国历史的一部分的话,这也许是现代之前,中国与波兰最早的一次相遇了。
继续向前,便可看到小山之上的瓦维尔城堡。在城堡的入口处,立着科什乌兹科的雕像。与波尼亚托夫斯基相比,科什乌兹科更是一位世界性的英雄。美国好几个城市都有他的雕像,澳大利亚最高峰也以他的名字命名。科什乌兹科出生于波兰,后流亡法国,美国独立战争爆发后,自愿赴美参战,并与杰斐逊结为好友。他精于筑城术,成为大陆军中的要塞修筑专家,在萨拉托加大捷中立下大功。1784年他回国,试图力挽狂澜,避免国家再遭瓜分,但功败垂成,在克拉科夫起义中作战受伤被俘。他的失败代表波兰复国之梦的彻底破灭,从此这个国家在地图上消失一百多年。在今天的雕像上,科什乌兹科一手挽缰绳,一手高高挥舞,像是在鼓舞部下奋勇杀敌,挽救那一丝仅存的希望。
在堡中的一个地下室里,我们参观了毕苏斯基元帅的陵墓。现在他已不孤独,在今年4月的坠机事件中身亡的波兰总统莱赫•卡钦斯基夫妇,已被安葬在他的旁边,旁边有神情严肃的游客,献花纪念。我开始不明白为什么要将卡钦斯基与毕苏斯基同列,因为与后者相比,卡钦斯基并未创下多大的功业。但走下瓦维尔城堡的台阶时,我意识到,波兰的历史是由一系列悲剧铸成的——战乱、被瓜分、被侮辱、被蹂躏,即使是毕苏斯基当年的胜利,从后来的发展看来,也蒙上了一层悲剧色彩。而今年的坠机事件无疑让波兰人再度联想起了历史上的无尽悲剧,故而他们需要把这些事件放置于一个共同的历史回忆之中。也许,这也是在期盼几百年来悲剧性的历史循环怪圈能最终终结。
12月13日
今天是离开波兰的日子。早上的采访结束之后,我们坐车前往克拉科夫机场。雪还一直在下,我也刚好趁这个机会,对波兰的未来做一些个人的思考。
我一直认为一国的建筑能影响其国民的心理与思维。遍布波兰各地的纪念碑、雕像与古迹,将人们置于一个带有浓重历史意味的生存境地,也熏陶起一种严肃深沉的情感。但有趣的是,虽然波兰有几十年的社会主义历史,但这段历史似乎为今天的波兰刻意规避,在所有的纪念物中,我们找不到多少社会主义的元素。几十年的共产主义统治期,没有给波兰人留下毛泽东或斯大林式的人物,没有留下“文革”或集中营,所以也没有像在中国或俄罗斯那样,留下可供后人崇拜的强人。波兰的社会主义呈现为一种更为温和的面貌,没有那么惊心动魄,但也没有那么残酷和血腥。
也许民族历史是一种比意识形态更强大的力量,当意识形态的枷锁卸去之后,人们就毅然决然地弃之不顾。社会主义时代,对于30岁以上的波兰人来说,是一段需要摆脱的记忆,对于30岁以下的人来说,是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这并不意味着社会主义时代没有留下它的后遗症。计划经济对产业效率的影响、威权政治对人们思维方式的影响,依然无处不在,依然需要摆脱。这只是说,在大多数波兰人看来,他们已经走上正轨,现在的需要是目光向前,而不是回忆或咒骂过去。
在此行中,我有意识地问了一些中国人可能关心的问题,例如房价、教育、环保等。据介绍,华沙市的房屋每平米均价是8000-9000兹罗提,人均月收入在5000兹罗提左右,贷款可还40年,而这已经让不少华沙居民叫苦不迭。从一个中国买房者的角度来看,我觉得这已经不算多大的压力。不过波兰公众抱怨最多的是医疗问题。波兰虽然实行全民医保,但看病排队等待的时间过长,很多人的病情常常被延误,不同的人向我表示,这是目前民众最不满的一件事。
其他方面,波兰的问题似乎并不严重:教育方面,波兰的教育机构在社会主义时代便有较高质量,现在民众子女上学也完全没有障碍,可以各取所需,接受免费教育;环保方面,虽然据称克拉科夫是波兰污染最严重的地区之一,但作为一个长年居住北京的人,我觉得克拉科夫的空气已是非常干净,积雪洁白;社会治安方面,我们没有像在一些西欧或美国大城市那样,被人告诫晚上要谨慎出行,统计显示波兰的犯罪率低于大多数西欧国家;产权方面,在中国闹得沸沸扬扬的拆迁问题完全不存在,像在世界上所有法治国家一样,如果居民不同意政府征用其房屋或土地修路,那么道路应该缩窄或改道,而不是居民给公路让道;腐败问题上,我们接触到的人都表示,情况已经大大改善,根据“透明国际”最新数据,波兰政府清廉指数排在全球第41位(中国为第78位)。总之,虽然仍有不少问题,但变好的趋势很明显。
在地缘政治方面,我个人希望波兰未来向芬兰或瑞士的方向发展,不再与大国结盟或为敌,自强自立,洁身自好。回头来看,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波兰选择与俄德两大强国为敌,可以说是战略上的重大失策,但考虑到波兰屡受欺辱与愚弄的历史,也不能不说是一种无奈的选择。英国历史学家诺曼•戴维斯称波兰为“神的游戏场”(God’s playground):上天将波兰人置于德俄之间,是和他们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但波兰人已经努力摆脱这样的历史悲剧,尤其是,21世纪的和平国际环境,代表一种前所未有的机会。在我看来,加入欧盟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波兰从此可以相对稳固地融入文明的洪流之中(当然所有人都无法下断语)。
20世纪80年代末,瓦文萨对于波兰有过这样的期许:“我最热切的希望,就是我的祖国重新抓住历史性的机会,实现一场和平的改良,而波兰也将向世界证明,即便最复杂的难题,也可以通过对话而非暴力化解。”20多年过去了,重温瓦文萨的这段话,我觉得波兰的成绩不错。作为一个外人,我希望它沿着这样的道路一直走下去。
回复
3 条 关于 "波兰日记" 的评论